JB410_《蓮峰禪師語錄》

//---------------------------------------------------------------------- //【經文資訊】嘉興大藏經（新文豐版） 第 38 冊 No. B410 蓮峰禪師語錄 //【版本記錄】發行日期：2026-04，最後更新：2025-09-01 //【編輯說明】本資料庫由 財團法人佛教電子佛典基金會（CBETA）依「嘉興大藏經（新文豐版）」所編輯 //【原始資料】CBETA 人工輸入（版本一），CBETA 人工輸入（版本二），LINDEN 大德提供部份經文，CBETA 提供新式標點 //【其他事項】本資料庫可自由免費流通，詳細內容請參閱【財團法人佛教電子佛典基金會資料庫版權宣告】 //----------------------------------------------------------------------

蓮峰和尚語錄序

泰山之脈出崑崙，黃河之源從天上，故天下言山之高者必曰泰山，言水之大者必曰黃河，以其脈長而源遠也。然舍泰山、黃河而未足以言山水之高大者明矣。使山必如泰山而後可言山，水必如黃河而後可言水，其為山水者，不亦難乎？或有割泰山之脈而突兀為山，分黃河之源而波瀾為水，即可謂真山水，名天下、傳後世者無疑矣。蓮峰和尚幼入沙門，得法最早，開吾備氣運之先，操履端正，機用縱橫，不愧為明發之子、天童徑山之孫，可謂能分割泰山、黃河而自成一山一水之奇，脈長而源遠也。二十年來數踞雄剎，振臨濟宗旨，壺蘭為之增色。近退居雲峰，於破故紙堆中、爛葛藤叢裏簡點出來，自生光焰，斯其精光之不可磨滅者歟？猶之迅雷閃電震發虛空，凡有耳有目者莫不聞之見之。夫聞者既聞矣，見者既見矣，諒必知其可以名天下、可以傳後世，是之為至公之聞見也。然聞見而出於至公，則余之所言亦公言也，敢阿其所好也哉？

丙午臘月望日同門法弟超裴書于養苔山房

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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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書闕。

蓮峰禪師語錄目錄

序文 卷第一福建興化孤山禪寺語錄 興化九座山興國禪寺語錄

卷第二興化報恩禪寺語錄

卷第三興化龍華萬壽禪寺語錄 興化蘆山通天禪寺語錄 興化獅山西明禪寺語錄

卷第四小參

卷第五示眾 拈古 頌古 代古

卷第六入室 機緣 法語 讚 自題

卷第七序 歌 傳 行實 啟 引 辭 銘 佛事

卷第八文 偈 雜詠上

卷第九雜詠中

卷第十雜詠下(有序)

蓮峰禪師語錄目錄終

蓮峰禪師語錄卷之一

嗣法門人性深等編

福建興化孤山禪寺語錄

順治十年癸巳二月念八日，師在興化府隱高寺，受本府莆田縣孤山寺監院慧聞等請至。

山門。云：「船來陸來，總須親到一番始得。秪如入門一句，作麼生道？」遂策杖而進。

佛殿。云：「三世諸佛猶是素上座兒孫，畢竟與伊如何相見？」大展三拜，云：「不可放過。」

伽藍堂。云：「神功叵測，呵護叢林，兜樓一片，從古至今。」

祖師堂。云：「將謂列代祖師出世度生，誰知盡日向香煙裏打瞌睡。」遂舉香云：「祖師，祖師！惺惺著。」

方丈。云：「汾陽門下有西河獅子當軒據坐，但有來者，即便咬殺。遠祖恁麼道：『方丈前草深一丈。』孤山門下不作這般去就，但有來者，令其覿面相見。」眾拜，師云：「逢人切莫錯舉。」遂據坐。

當日眾請上堂。陞座拈香，云：「此一瓣香，煙浮震旦，價重娑婆，爇向爐中，端為祝延今上皇帝聖壽萬歲萬萬歲，恭願堯舜之風永扇，成康之世長存，路不拾遺，民沾至化。此一瓣香，國家梁棟，黎庶雲霓，奉為文武寀寮、郡邑尊官暨諸檀那外護，伏願維持赤子，征途聞五𥚓之謠；忻慕宗風，悟道說溪山之偈。此一瓣香，得意難言，知恩有地，久默斯要，不務速說，最初拈出，奉為浙江嘉興府海鹽縣金粟山廣慧堂上傳臨濟正宗第三十二世本師百癡元大和尚，用酬法乳之恩。」遂斂衣就座。維那白椎云：「法筵龍象眾，當觀第一義。」師云：「第一義諦不容擬議，放開一線，許汝商量，還有商量者麼？」僧問：「佛為眾生，出現於世，和尚出世亦為度生，眾生未度時如何？」師云：「眼橫鼻直。」進云：「眾生已度時如何？」師云：「鼻直眼橫。」進云：「眾生度盡時如何？」師云：「一場懡㦬。」居士問：「萬佛場中，即不問，臨濟宗風，事若何？」師云：「一棒一條痕，一掌一握血。」進云：「天上有星皆拱北，人間無水不朝東。」師云：「讚嘆則不無。」乃云：「法幢未建，人人立地頂天，法鼓未鳴，處處青山綠水。及乎鳴法鼓、豎法幢，又是一腔曲調，行滹沱正令，開摩竭門庭，有實、有權，毋固、毋必，或時逆水撐舟，或時循途守轍，或聲色堆頭，尋群逐隊，或清淨地上高臥橫眠。入門者，須登階級，登階級者，須入堂奧，一入堂奧，左之、右之，處處逢原，自然不落階級，自然透徹門庭。已徹者，不在斯限，未徹者，切須徹去，若不徹去，不被聲色所埋，必被清淨所困，似個徐六擔板。更有一事須善護持，直待孤山微笑，即向汝道。」維那結椎，云：「諦觀法王法，法王法如是。」師便下座。

林明悌祝壽，請上堂。問：「叫不應山即不問，如何是無陰陽地？」師云：「春來也，發花。」進云：「還有方便麼？」師打，云：「與汝方便了也。」乃云：「真參實究，別無玅訣，只要悟得本命元辰。若悟得本命元辰，便頓超限量，迥脫根塵，四相不相關，五衰拋度外，如出籠之鶴、脫網之鱗，日月星辰亦如是，山河大地亦如是，山僧拄杖子亦如是。茲因居士久植德本，正信吾宗，欲其慈闈同悟本命元辰，請為嵩祝。山僧抖擻枯腸，無甚鉤章棘句，只就日月星辰、山河大地及拄杖子本命元辰合祝一人之壽，令其同日月星辰之光明，山河大地之永固，同拄杖子之矍鑠。雖然，莫教撞著彌勒。呵呵，恐笑倒。濁世勞勞誰不老，正信勝餐王母桃，祗園不種安期棗。阿，呵呵。」下座。

薦覺予禪德，請上堂。問：「赤肉無依，髑髏火葬，畢竟向何處安身立命？」師便打，進云：「恁麼則不涉根塵超色相，十方世界現全身。」師云：「死漢。」進云：「如何是活漢？」師又打，乃云：「爐香燕坐柏庭前，淡蕩風輕花柳鮮，聞道鐵牛鑽入海，令人蹙額嘆蒼天。每相憶，最心堅，矢志遍參尊宿，打失鼻孔半邊，于今水流雲散，湄山依舊儼然。」復舉：「僧問長沙云：『南泉遷化向什麼處去？』沙云：『東家作驢，西家作馬。』僧云：『意旨如何？』沙云：『要騎便騎，要下便下。』」師云：「大小長沙疑殺天下人，今日若有問：『覺予禪德遷化向什麼處去？』秪向他道：『天上人間留不住，玅高山頂播風雷。』且道：古今還有差別也無？久立眾慈，伏惟珍重。」

陳明元等請上堂。僧問：「長慶坐破七個蒲團，今日有個不坐底，還見麼？」師云：「鈍置殺人。」僧喝，師便打，僧推禪床，師連棒打退，乃云：「參禪上士，迥脫尋常，鐵額銅頭，頂天立地，巨靈撼而不動，毒鼓檛而不聞，不與千聖同途，不與三賢共住，進一步山崩地裂，退一步雨暗雲愁，有時向毘盧頂𩕳上敲骨取髓，有時向山僧腳跟下剜肉吹毛，不顧危亡，單刀直入，方成個瞎驢種草。倘有人聞恁麼道，便掩耳而去，三十棒賞他。其或未然，必須克勤修證，將多年鐵酸餡咬嚼一番，日久月深，定慧充足，一聞千悟，頭頭物物，盡是自家底，要提起便提起，要放下便放下，受用現成，莫可窮極，猶未可掛放參牌。初學、久參，各宜更進一步。且如何進步處？和煦春風纔入室，炎威又漸逼人來。」下座。

上堂。問：「如何是奪人不奪境？」師云：「針峰壓倒阿修羅。」進云：「如何是奪境不奪人？」師云：「蟻口吞乾大海水。」進云：「如何是人境俱不奪？」師云：「一片月生海，幾家人上樓？」進云：「如何是人境兩俱奪？」師云：「愁人莫向愁人說，說向愁人愁殺人。」進云：「向上還有事也無？」師云：「一串穿卻。」乃云：「風動旛動，那堪共語；船來陸來，且居門外。洞山麻三觔，葛藤不少；臨濟乾屎橛，臭氣逼人。趙州喫茶，打濕唇嘴；雲門胡餅，膨脹肚皮。鐵釘飯，木楂羹，梗殺西天老比丘；金剛圈，栗棘蓬，嚇退東土沙彌子。總不恁麼，似覺家風冷淡，且二六時中如何得應用無虧去？」良久，云：「一白缽盂兩度濕，調羹須具調人心。」王氏、陳氏薦夫，請上堂。「綱常，道之基；慈悲，法之雨。雪志守深閨，戒定息繁暑，恬坐一爐香，乾坤闊如許，請余轉法輪，正法無可語，超彼故良人，善處得居處，不圖生梵天，亦不作靈圉，蓮花國土中，菩薩為伴侶，一念已頓超，況對天人舉，樂土本現前，不隔一端緒，閨闈亦可修，晝夜速進取。生滅兩重關，誰是關中主？悟得本來人，非他亦非汝。同生樂土中，長沾佛法乳，諸佛同授記，余門雙信女。山僧無說說竟，諸公無聞聞竟，死者無超超竟，生者無度度竟。且修因結果一句作麼生道？」良久，云：「一超直入如來地，腳踏蓮花步步生。」下座。

佛誕，上堂。問：「未出母胎，度人已畢，和尚儼然，將何指示？」師云：「天無私蓋，地無私載。」進云：「世尊出世，度盡眷屬，和尚出世，眷屬還度盡否？」師云：「明眼人難瞞。」進云：「家裏人說家裏話，如何是家裏話？」師云：「金鍾敲動一天星。」乃云：「生本無生無不生，指天指地最分明，藍園一段風流事，要假兒孫腳下行。」豎拂子，云：「釋迦生也，大眾還見麼？」便下座。

浴佛，信士林明鑑等請上堂。舉：「遵布衲浴佛次，藥山云：『這個從你浴，還浴得那個麼？』遵云：『把將那個來。』山便休。長慶聞云：『邪法難扶。』」師云：「藥山布衲大似把手上高山，同行不同步，今日因時及節為他拈出，也要此話大行。遵布衲浴佛，同出一隻手。山云：『這個從汝浴，還浴得那個麼？』落草尋人。遵云：『把將那個來。』貧兒索舊債。山乃休，不入虎穴，爭得虎子？慶云：『邪法難扶。』人平不語、水平不流。好將藥山布衲縛作一束，拋向香水海裏蕩滌得乾淨淨地，免致貽累後人向這個、那個裏分疏不下。何故聻？天上天下，惟吾獨尊。」

信官藥齋林公請上堂。「向上一路，千聖不傳，秪要大丈夫自信、自悟、自肯承當，掃除見解、剿絕廉纖，融會精粗、貫通表裏，德山棒、臨濟喝、雪峰輥毬、禾山打鼓、裴相國舞笏、黃庭堅聞香，看諸古人顯發全體大用，何等直捷？山僧既作他家種草，脫他印子不得，所以要人人剿絕廉纖、發揮玅用，言言合轍、滴滴朝宗，同遊不二之門、共助無為之治。」豎拂子，云：「若向這裏見去，又隔青嶂千重、白雲萬里。何故？分明月在梅梢上，看到梅梢早已遲。」

上堂。僧問：「人間四月春光盡，孤山寺裏花正開，長恨春歸無覓處，誰知轉向此中來？如何是來的消息？」師云：「薰風生殿閣，遍界發微涼。」進云：「春夏秋冬隨變改，若能轉物即如來。畢竟作麼生轉？」師畫圓相。進云：「自是不歸歸便得，五湖煙景有誰爭？」師云：「腳跟下泥深三尺。」乃云：「薰風拂拂度南枝，黃鳥呢喃纖柳絲，花下人傳春欲去，春光畢竟向何之？實不去，謾猜疑，墻角海棠猶灼灼，籬邊筍蕨正新肥。去實去，怎留伊？池內碧荷爭出水，林泉漸爾長炎威。住不住，幾回醉卻傷春客；去不去，杜宇聲聲月下催。催任催，意何為？途路雖然樂，到底不如歸。若知歸也，天地同根、萬物一體，青年皓首不減不增，白社紅塵無彼無此，我生列列立階除，莫被光陰兩序使。還有使得光陰者麼？閒烹雪茗空塵夢，談笑花軒作主人。」靠拄杖，下座。

省覲福嚴師翁費老和尚，命秉拂，上堂。僧問：「昔日優填王造旃檀像，世尊下忉利天，其像出迎，此意如何？」師云：「巍巍堂堂。」進云：世「尊三喚三應，云：『無為真佛實在吾身。』未審在那個身？」師云：「煒煒煌煌。」進云：「秪如寶像開光，人天瞻仰，還解說法也無？」師云：「信心成古佛，甘雨潤枯苗。」進云：「若將耳聽終難會，眼處聞聲方始奇。」師云：「不是苦心人不知。」進云：「作家，作家。」師云：「不勞讚嘆。」乃云：「古路三千度翠雲，抱慚膜拜老慈尊，去來盡是兒孫事，祖父從來不出門。」豎拂子，云：「諸大德！於此見得祖翁如夔、如鳳，無黨、無偏，昔向金粟峰頭呵佛罵祖，今踞語溪渡口滌聖陶凡，粟棘蓬、金剛圈拈作尋常茶飯，南斗七、北斗八逢人徹底掀翻，肅振頹綱，何殊臘月蓮花剪除異見？誠乃法門甘露處，動地驚天之際，如清風明月之中，魔外寒心，英賢拱手，此蓋乘願力而來，作清涼大樹覆蔭人天。若以一機、一境、一棒、一喝，謂覷見祖翁似向大海拾一浮漚、大地得一撮土，不肖昔曾瞻依座下，特申省覲之忱，幸蒙老和尚垂慈，令兩序大德降尊就卑，命陞猊座，不肖自慚才德俱虧、機用弗足，再三辭而不免，秪得借老和尚大光明助演實相義。秪如實相義作麼生演？遮那應現遍風塵，萬福莊嚴淨法身，正眼當陽光突出，嬴於夜半睹明星。久立眾慈，伏惟珍重。」

慈光寺請上堂。「達磨西來意，迢迢怎舉揚？松直與棘曲，鳧短而鶴長。龍歸四海靜，春老百花香，幾多蹉過者，叉手問空王？誰知未舉棹，文彩已全彰，于今委悉去，何處不慈光？」復舉：「尼玅總參大慧，慧云：『古人不出方丈，因甚卻到庄上喫油餈？』總云：『和尚放玅總過，玅總方敢通個消息。』慧云：『我放你過，你試道看。』總云：『玅總亦放和尚過。』慧云：『爭柰油餈何？』總一喝便出。」師云：「大慧拈出殘羹餿飯，將玅總作鬼神祭賽，總若不是飽參衲子，幾被油餈塞卻。茲山僧把火助熱，諸人切忌面門著灸。頌云：長蛇陣勢列重重，鐵騎單鎗挫戰鋒，若不疆場施敵手，焉知大海有真龍？今日這裏有真龍麼？」喝一喝，下座。

請上堂。「信根難具，信心難生，信門難入，信道難行。信道一行，南北東西、四維上下，隨緣放曠，任性逍遙；信門一入，頓超階級，豁達六窗，行住坐臥常在其中；信根一具，敷榮蓋天枝葉，培植駕海樑材；信心一生，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茲潘信士廣修淨供，請轉法輪，不為自求，如同本得。山僧無可回施，惟祖翁一片信地，對人天盡情授受，令其向信地上長養信心、長培信根、長住信門、長行信道。」畫[□@○]相云：「還見麼？不用契券，自當保任。界至分明，切莫錯認。」下座。

上堂。云：「大道直如弦，大機疾如箭，不動一毫端，千化與萬變，本無利鈍人，秪要當機薦。杲日懸空，薰風樸面，程路迢迢，不隔條線。枝頭鳥語兩三聲，錯落飛花紅片片。」復舉：「梵志以梧桐花獻佛，佛喚僊人，志應諾，佛云：『放下著。』志放下左手花，佛云：『放下著。』志放下右手花，佛云：『放下著。』志云：『我今兩手皆空，更放個什麼？』佛云：『吾非教汝放捨其花，你當放捨外六塵、內六根、中六識，乃至無可捨處，是你免生死處。』志於言下悟無生忍。」師云：「世尊得人一牛，還人一馬；梵志抱璞求榮，一場富貴。特為頌出：重重放下沒纖塵，鬧市范丹徹骨貧，明月一輪琴一操，高低彈動隔墻人。」下座。

祝東林師翁壽，上堂。「展起袈裟覆▆天，手培松柏梃蒼然，逢人問壽高多少？行腳趙州老四年。踏得祖翁田地著，巖阿石虎花兒眼，慚愧後生忙不輟，街頭猶乞草鞋錢。殊不知，我祖翁壽量別一乾坤，不屬變、不屬遷，仰之彌高、鑽之彌堅，彌勒不後、威音不前，亙古今而不昧、歷浩劫以長存。不肖恁麼指注，也是起模畫樣，千聞不如一見。若見得徹，因齋慶讚竟。且慶讚一句作麼生道？灑雨摩風渾不改，擎天屹地一蓮山。」

上堂。問：「鳳凰池上客，特地集孤山，三通法鼓震，冗夢尚未刪。如何是冗夢未刪？」師云：「手執夜明符，幾個知天曉？」進云：「喝散白雲千萬里，數聲鳥語噪天明。」師云：「莫瞌睡。」乃云：「有佛處不得住，金猿絆倒懸崖樹；無佛處急走過，簷前蜘網風吹破。騰身透脫兩重關，十字街頭賣滯貨。」拍案左右，云：「這一個、那一個，不是東土神光，亦非西天達磨，釋迦、彌勒猶是他奴，六臂三頭無處尋討。莫尋討，日上珊瑚光杲杲。」復舉：「法眼問修山王云：『毫釐有差，天地懸隔。作麼生會？』主云：『毫釐有差，天地懸隔。』眼云：『恁麼會又爭得？』主云：『和尚如何？』眼云：『毫釐有差，天地懸隔。』主便作禮。」師云：「法眼具抽釘拔楔之手，山主失傾湫倒嶽之機，若不金針挑剔，幾乎病卻法眼。頌云：碧雲眷戀碧峰巔，千里鳥騅也著鞭，翡翠踏翻荷葉雨，鷺鶿衝破竹林煙。」下座。

陳明開等請上堂。問：「端陽佳節即不問，五家宗旨請師宣。如何是臨濟宗？」師云：「驚天動地。」進云：「如何是曹洞宗？」師云：「帶水拖泥。」進云：「如何是溈仰宗？」師云：「日月齊明。」進云：「如何是雲門宗？」師云：「鐵騎踏破萬重關。」進云：「如何是法眼宗？」師云：「六耳同謀。」進云：「五家宗乘蒙師指，和尚門庭事如何？」師云：「放你一棒。」進云：「棒下無生忍，臨機不見宗。」師云：「還要喫棒。」乃云：「昨日說，今日說，黃面老兒何太切？山色無非淨法身，溪聲原是廣長舌。日面佛，月面佛，大地圓明是何物？雖然爍破四禪天，也是金毛戀兔窟。如來禪，祖師禪，拈來不值半文錢，巨靈抬手無多子，劈破華山作鬲邊。根本智，差別智，觀音原來是寶誌，翻身踏著上頭關，勝卻牟尼親授記。這四偈，有一偈如金剛王寶劍、有一偈如踞地獅子、有一偈如探竿影草、有一偈不作一偈用，有權、有實，有照、有用，有殺、有活，有縱、有奪。若倜儻分明，錦標子當堂分付；倘停囚長智，撥轉畫艎歸去也，任他鼇鼓響喧天。」便下座。

端午，上堂。「諸兄弟！時節到來，慎莫蹉過。一年三百六十日，無如此日吉；一日十二時，無如此時好。凡我衲僧家豁然大悟，猶如日麗中天，暗室覆盆無所不照，溪花澗草悉放光明，暑霧濃雲羅籠不得，邪氛毒氣侵昧無門，直得蝦蟆蚯蚓飲氣吞聲，跛鱉盲龜驚心喪膽，困龍悟此而傾湫倒嶽，遊人悟此而撥棹還家。山僧恁麼舉揚，猶足畫蛇添足，曲為今時。且不涉勝負一句作麼生道？踏得故家山地穩，笑他門外競頭爭。」下座。

永豐寺保禾請上堂。問：「馬祖一喝，百丈耳聾三日，意旨如何？」師云：「驚天動地。」進云：「某甲則不然。」師云：「你作麼生？」進云：「時時得聞玅法。」師云：「更參三十年。」乃云：「朝來叉手立門前，萬頃嘉禾映碧天，雨露若教無失候，凶年自是轉豐年。莖莖熟，粒粒圓，相逢夾路商量者，剛道于今不值錢，珍重大家須護惜，田犁依舊未辭肩。」畫○相，云：「乾坤以此化育人世，國家以此膏澤寰區，黎民以此安身樂業，龍鱗以此致雨興雲，且道衲僧以此作個什麼？」豎拂子，云：「拈起千觔金粟柄，敲磚賡唱永豐歌。」下座。

寺鄰諸信士請上堂。「近水知魚性，近僧知佛性，近山識鳥音，近寺識法音。法音既識，即僧即俗？何聖何凡？一水橫門，共度橋于樹下；孤山背屋，同種圃於雲阿。善財之草盈堤，靈雲之桃載野。砍香巖之竹，舟棹華亭；驅溈山之牛，田耕百丈。教兒讀仲尼之史，刈禾肩大仰之鍬。一一露自性生涯，一一現衲僧玅用。蓋因不達本源，自生殊別，致毫釐有差，天地懸隔。秪如建家立業則固是鼓腹高歌，渾忘化育一句又作麼生道？野老不知堯舜力，啣杯共話古皇前。」下座。

珠林菴請上堂。「寸絲不掛，雪峰勘破玄機；公案掀翻，大慧熱瞞玅總。臺山問婆子，過客還稀；俱胝悟指頭，感恩不淺。此皆上古之世佛法昌隆，自證自了底如麻似粟，至於播楊大教底亦代不乏人。今菴主率眾來叩孤山，欲倣古人模範，須是二六時中向語默動靜、行住坐臥處自窮自究，畢竟是個什麼？一口布袋裏捉著老鴉，試看還有雌雄相可得也無？珍重。」

信官季蘆余公請上堂。「佛身充滿遍河沙，至聖從來共一家，鼻祖渡蘆無剩語，五千餘卷等空花。若悟得，總是空花，或說有道無亦得、或出塵入剎亦得、或現比丘身亦得、或現宰官身亦得。秪如宰官身已現，宰官法作麼生說？永佩金魚昌蘆嶠，長懸玉帶鎮通天，逍遙梅柳外，吟詠竹林邊。風凜凜，澤綿綿，李翱參見藥山處，雲在青天水在瓶。」復舉：「昔一居士問大慧云：『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意旨如何？』慧云：『天命之謂性，即清淨法身；率性之謂道，即圓滿報身；修道之謂教，即千百億化身。』士默有所契。」師云：「世、出世間兩個至人鼻孔被大慧一串穿卻，直至于今分析不得，今特舉似居士，諒亦有契。且默契一句作麼生道？」橫按拄杖，云：「不須玅指頻頻撥，已發先天太古音。」下座。

圓期，上堂。「大人具大見，大智得大用，大用現前，不存軌則，結也得、解也得、收也得、放也得、利世利人也得、超生拔死也得。利世利人，南山頂上培松檜；超生拔死，蓮花國裏吐蓮花。收也，銅頭鐵額，飲氣吞聲；放也，高低互應，敲唱雙行。結也，布袋裏老鴉，雖活如斃；解也，孤雲野鶴，任意高飛。恁麼也得、不恁麼也得，恁麼、不恁麼總得透脫範圍，騎聲蓋色。雖然，不是家嘗淡茶，也堪待客。豈不見？臨濟松、趙州柏，蒼蒼列立山門前，永與後人為標格。」復云：「素上座久居草舍，冷度清光，今春被諸兄弟鞭挽將來，向荒草場中拖泥帶水，連累扶犁扛耙者亦渾身汗出。雖然，水草具足，未免神力勞疲。茲當田熟禾香，功圓事就，拽斷爛貫索，東觸西觸去，還有追蹤覓跡者麼？」豎拂子，云：「謾言蹄角無堪寄，自有山翁管帶伊。」下座。

順治十三年丙申十月十一日，師寓本府僊遊縣九座山太平興國禪寺，受耆舊智鏡、華嚴公等請至。

佛殿。云：「巍巍踞坐獨稱尊，大地山河一口吞，踏著個中無佛祖，方知腳下有兒孫。個中既無佛祖，何作這般去就？」展坐具，云：「正要大家知進。」

方丈。云：「生擒猛虎，活捉獰龍，瞎驢活計盡在其中。且道以何為驗？」喝一喝，便據坐。

當日眾請上堂。至法座前拈帖云：「即此簡章，輕如毛羽，重若丘山，雖向胸襟中流出，必須對眾舉揚。」宣畢，師指座云：「大無私蓋，地無私載，歷代老古錐向此處償債，秖如新長老又且如何有條扳條？」陞座，拈香云：「此一瓣香，光超日月，德壯山河，爇向爐中，端為祝延今上皇帝萬歲萬萬歲，伏願端拱無為，野老不歌堯舜力；遐邇有賴，國人長頌靈臺篇。此一瓣香，廟堂瑚璉，泉石鳳凰，爇向爐中，奉為本府本縣寀寮尊官、本山開創先和尚暨諸護法耆舊，伏願沐不次之深恩，趨心玅道；振中興之正脈，毘贊叢林。此一瓣香，水盡山窮，頭端尾正，心不負人，面無慚色。第二回拈出，爇向爐中，奉為現住江南松江府華亭縣明發禪院傳臨濟正宗第三十二世百癡元大和尚，用酬法乳之恩。」遂斂衣就座。上首白椎竟，問荅不錄。師云：「法幢建立待何人？水到渠成萬象新，珍重蟠桃休嚼破，現前已露舊時仁。舊仁既露，難瞞具眼；法幢建立，貴在同條。況流水高山時時現衲僧巴鼻，光風霽月處處是古佛門庭？一語一默，本地光明顯赫；一草一木，當人受用無虧。於此挨拶得入，始信古人勞心苦骨處。豈不見？正覺禪師移溪伏蟒，創此洪基；列朝宗匠拽杷牽犁，洞諸正眼。秪如應承鼎命則固是，克振先聲又作麼生道？」卓拄杖云：「大家伸出拔山手，撥轉如來正法輪。」上首結椎，師下座。

元旦，立兩序，上堂。問：「祝聖報恩今已曉，新年佛法又作麼生？」師云：「燈籠與露柱和南，石女共木人撫掌。」進云：「春光傳信早，大地盡生輝。」師云：「卻許闍黎道一半。」僧禮退，師一喝，乃云：「日麗風熙宇宙清，萬山霜雪變溪聲，梅花昨夜通消息，瑞氣騰騰繞太平。」呈拄杖，云：「還見太平主人麼？若也見得，巍巍堂堂，無二無別，乾坤未闢之先與太虛同壽，朕兆纔分之後乃率土皆臣，草木林泉同沾雨露，羽毛鱗甲共沐恩仁，喚作深山中老僧又是鬧市頭天子，喚作鬧市頭天子又是深山中老僧。若也不見，元正啟祚，萬物咸新，有無佛法雙拈卻，又手橋頭揖聖人。」後云：「巢居穴處，未盡良謀；領眾匡徒，難藏醜態。藥山就牛欄說法，道傳千古；法昌搬羅漢開爐，聲蓋諸方。所以，眾不在三千五百，亦不論初學久修，只要人人展摶天之翅，個個作駕海之梁，整頓腳跟，輝揚化日。且重新條令一句作麼生道？東君如有意，吹入我門來。」下座。

上元，上堂。「此夜一輪滿，笙歌沸綵樓，可憐燈明佛，無處可埋頭。莫埋頭，魔宮虎穴一任橫衝直撞，柳巷花街何妨醉舞娛遊？模樣粧來，個個如獅如象；皮毛脫落，依然非馬非牛。惘憧底向鑼鼓邊自管瞌睡，俊俏底就光影裏賣弄風流。休，休，休！舉頭天外看，誰是我同儔？」

誕日，上堂。僧問：「沙盆已破，還藉眾扶否？」師云：「天高群象正，海闊百川朝。」進云：「恁麼則青山依舊也。」師云：「聽事不真，喚鐘作甕。」進云：「今朝師壽正逢聖誕，如何是慶讚一句？」師云：「天地同根，萬物一體。」乃云：「孤峰兀坐嘴盧都，搜索胸中一物無，即此一條窮性命，三千諸佛不如吾。何故？在諸佛，有玄有玅、有始有終；在凡夫，有愛有憎、有優有劣。山僧門下，二邊不立、中道不居，孤迥迥、峭巍巍，名模不得、拔仰無由。雲門於拶足悟此、俱胝於豎指悟此、香嚴於擊竹悟此、山僧於唇皮播此、大眾於意識卜此，倘向父母未生前上著自家壽命，即仝山僧壽命、即仝諸佛列祖壽命，則見雲門悟底不在拶足、俱胝悟底不在豎指、香嚴悟底不在擊竹，可謂移花兼蝶至，買石得雲饒。還卜著麼？年登四十五，為人多莽鹵，卻把赤斑蛇，喚作白額虎。」拍掌大笑，下座。

開爐，知浴雲莊領一蕭禪德請上堂。問：「龍象交參即不問，如何是獅子翻身處？」師云：「一任𨁝跳。」進云：「堂堂無向背，特地絕商量，如何是第一義？」師云：「新出紅爐金彈子，簉破闍黎鐵面門。」進云：「雲生碧嶂，月落寒潭。」師云：「自領三十棒。」進云：「和尚較一半。」師云：「速退，速退。」乃云：「釋迦出世，達磨西來，為一大事因緣故。蓋大事因緣雖人人具足、個個全該，柰含糊領略者多、真實契證者少。今雲水高流，同登選佛之場，欲契證自家大事，且大事如何得契證去？」豎拂子，云：「言前薦得，猶是滯殼迷封；句後承當，未免觸途狂見。直饒透脫二邊，一肩擔荷，早已遲了三生六十劫，欲到無纖毫過患，如千日並照，直須三條椽下、七尺單前，三三兩兩逐隊尋群，白日青天挨籬摸壁，至於冷不知冷、饑不知饑，但得雪消盡，自然春到來，拾得寒山相見面，倒拖長袖舞三臺。」下座。

若海西堂請上堂，問：「世尊拈花，迦葉微笑；達磨面壁，二祖安心。祖祖相傳只一句，師今端的付何人？」師云：「西天四七，東土二三。」進云：「自從一見桃花後，直至如今更不疑。」師云：「學語之流。」進云：「驚群須是英靈漢，敵勝還他獅子兒。」師打云：「未到汝在。」乃云：「參禪無秘訣，只要生死切，打透生死關，石人迸出血。迦葉不聞聞，世尊不說說，晝夜二六時，圓滿一輪月。且道如何是月？昨日圓，今日缺。」復舉：「俱胝悟於天龍豎指處，其後接人亦惟豎指。」師云：「俱胝住菴，真龍困死水，若不得天龍一滴活水，終身埋殺，今古叢林謂其只得一橛。山僧今豎起拄杖，若有人同俱胝悟去，庶得吾宗不墜；若不同俱胝悟去，亦得吾宗不墜。何故？將相本無種，男兒獨自強。」下座。

永豐寺三尊證師仝請上堂。「一得一切得，一戒一切戒。一念失回光，終身徒頂戴。汝等諸人還識得一麼？」畫【圖：J38p0321_01.gif】

相云：「於此薦得，就這裏截斷生死根源、剿絕識情窠白，十二時中直教如明鏡當臺，物來斯照。有時雖不鑒照，瞞他一點不得。不論佛來也殺、賊來也殺，直教殺到無可殺處，始是諸人安身處、始是諸人得戒處。所謂：護生須是殺，殺盡始安居。白牯黧奴如不會，問取楊岐三腳驢。」下座。

朗玄首座請上堂。問：「諸佛出世時如何？」師云：「大地山河一片雪。」僧喝，師云：「亂喝。」僧無語，師打退，乃云：「西天四七，東土二三，這一隊老古錐，無端胡言漢語，節外生枝，鼓動銅頭鐵額，赤手殺人，黨惡相濟，到處展三玄戈甲，列八面陣圖，一縱一擒，全生全殺，直得敵國豎降旗，萬方歸化育。本色衲僧正眼看來，也是平地掘坑，陷人不少。山僧昔年不識好惡，陷他坑阱，至今盡拔山之力𨁝跳不出。」乃喚朗首座云：「汝還跳得出麼？」朗一喝，師云：「好一喝，只是跳不出。只如跳不出，又且如何施設？」豎拂子云：「打麵還他州土麥，唱歌須是帝鄉人。」下座。

念爾道舊偕曇易禪人請上堂。「若論此事，如石含玉，不知玉之無瑕；似地擎山，不知山之孤峻。古人恁麼道，只具一隻眼。諸兄弟！既在座山，眉毛廝結，八面峰巒聳翠，一天松竹參黃，無不盡知盡見。若喚作此事，只具一隻眼。若要兩眼圓明，必須洞徹內外，捏碎虛空，體用全彰，人境俱奪。向頂門上豎一隻眼，然後山僧與汝點眼。」喝一喝，下座。

福嚴師翁費老和尚訃音至，設供。拈香，云：「驚天動地播宗風，千古何人識祖翁？鐵鑄面皮翻一轉，依然日掛海門東。昔日蒙提誨，今朝事不同，深恩無以答，滴血占流通。」遂禮拜。

書記知幻等請上堂。問：「法雷已震，選佛場開，不昧宗風，請師指示。」師云：「山意衝寒欲放梅。」進云：「臘雪連山白，雄風透戶寒。」師云：「大抵還他肌骨好。」進云：「千里特來呈舊面。」師便打，乃云：「古木寒巖一片冰，瀟瀟鳥道斷人行，大家束手爐頭坐，嬴得眉毛眼上橫。到這裏，普天匝地滴水滴凍，縱有鎗旗亦無展處、棒喝亦無施處，無賓無主、無佛無法，無佛法而佛法全該、無賓主而賓主歷然，趙州茶、雲門餅不妨應時及節，破沙盆、乾屎橛一任東擲西拋，更有一般奇特事，梅花幾點放高梢。」復舉：「雪竇云：『客從遠方來，遺我徑寸璧，中有四個字，字字無人識。』古尊宿鬧裏有錢，素長老靜處安身，原憲兒孫雖不可與陶朱公鬥富，亦可高低唱和。客從遠方來，遺我一盤果，不是鄭州梨，亦非青州棗，上下及四維，無處可尋討。」豎拳，云：「和盤托出獻諸方，諸方未喫已先飽，只一飽，直到驢年不須餵水餵草。且道：寸壁好？果子好？」便下座。

心鏡禪德請上堂。問：「眾生受佛戒即入諸佛位時如何？」師云：「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進云：「如何是佛位？」師云：「腳跟下薦取。」僧彈指，師云：「家裏人說家裏話。」進云：「跳出三禪天。」師云：「不可亂走。」乃云：「茲心鏡耆舊設齋請揚正法，山僧不向他說玄、說玅、說奇、說特，只就家裏人說家裏話。」遂披胸，云：「於此薦得，十二時中動轉施為如鏡照鏡，了無絲毫間隔，穿衣同穿衣、喫飯同喫飯，兩人同一碗、兩年同一春，東澗水流西澗水、南山雲起北山雲，去來莫謂頻相見，蹤跡從來不出門。既不出門，且道相見者是什麼人？」喝一喝，下座。

性原等請上堂。「向上一路，千聖不傳。欲得不傳之旨，無論男女緇素，必須把得定、作得主，直下如中流砥柱，不被八風所吹、不被萬物所轉。一向與麼去，管取刻日成功，不怕甕中走鱉。」復舉：「蓮花色比丘尼變作轉輪聖王往天界迎佛，世尊見云：『蓮花色何得越大僧而見吾？汝雖見吾色身，且不見吾法身。惟須菩提巖中晏坐見吾法身。』」師云：「須菩提晏坐，身埋千尺；蓮花色見佛，勇冠三軍。世尊只顧壓良為賤，不知頭上安頭。今座山四眾儼然，也不須比丘尼變現神通、也不須諸兄弟巖中晏坐，從朝至暮諸點動靜無不親見蓮長老。且道：見色身耶？見法身耶？特為頌出：奴婢慇懃將主扶，主人醉裏亂高呼，自家直下如親見，那個男兒不丈夫？」下座。

臘八，信女朱照琦請上堂。「雪裏藏身六載餘，饑瘡拶出眼中珠，明星若謂今朝現，知君不是化龍魚。若是個漢，向未離兜率捉敗黃面老子，六載饑寒不無虛設，到此方解知恩報恩、方解致雨興雲，或破家蕩產亦得、或建家立業亦得，將丈六金身作一莖草、將一莖草作丈六金身，一推推倒五須彌、一踢踢翻四大海，逞人天不測之機、受佛祖不盡之用，只如杲日當空，無所不照，因甚無人悟去？男兒自有通霄路，不向如來行處行。」復云：「信女居塵不染塵，入山修供報雙親，不惟一念超庸俗，已勝臥冰求鯉人。慈恩厚，佛道深，一番提起一番新。」

謝諸山大德，上堂。「乍駕一隻鐵船，向孤峰頂上撒張巨網，直得鯤鯨魚鱉盡入其中，或衝波破浪、或吐納風雲、或拋梭擲尺、或逐隊尋群，總脫此網不得。如今略開一面，任其優游四海、活潑百川，展照日之鱗、開吞舟之口，何懼竿頭釣，翻身去不回？頭角若欲崢嶸勢，也須平地一聲雷。」喝一喝，下座。

孝子吳奇略薦嚴，請上堂。「大通智勝佛，十劫坐道場，佛法不現前，不能成佛道。鈍置殺人。山僧拄杖子，歷劫住道場，法法本現前，皆已成佛道。既拄杖子成佛已竟，一處所、一纖毫不成佛道，無有是處。況吳令先翁早已與拄杖子把手共行，時時聞伽陵之音、處處見遮那之體，若待今日超拔，然後得生善處，豈不遲哉？雖然如是，若著於佛見，便屬聲聞小果；若離於佛見，又屬婆羅門外道。所謂有佛處不得住，無佛處急走過，四海浪平龍睡穩，九天雲靜鶴飛高。」

元旦，上堂。問：「春風浩蕩，瑞氣氤氳，斬新條令即不問，大振宗風事若何？」師云：「金雞曉唱，鳳曆新頒。」進云：「昨夜鐵牛方醒夢，今朝木馬便鳴空。」師便喝。進云：「玉蹄踏破深潭月，金角衝開雲外天。」師云：「猶在山僧腳下。」乃云：「昨夜辭年去，今朝迎歲來，去來與迎送，總是強安排。所以，古之天地即今之天地，今之日月即古之日月，無終無始，不變不遷，衲僧家一向作只般見解，也是徐六擔板只見一邊。豈不見？四時行焉，百物生焉，溪桃噴日，岸柳舒煙，霜自化，鳥爭喧，東君面目一一現前，笑卻橋頭何大姐，借婆衫子拜婆年。」下座。

解制辭眾，維那般舟請上堂。問：「結制之後，水泄不通，聖凡絕跡；解制之後，任運騰騰，自由自在。不解不結時如何？」師云：「天空任鳥飛。」進云：「爭柰出門便是草何？」師云：「你何故向草裏輥？」進云：「一念普觀無量劫。」師云：「錯。」瞽僧問：「某甲幻眼已壞即不問，即心即佛事如何？」師云：「照破十方。」進云：「不是心、不是佛又如何？」師云：「山僧亦不識。」進云：「雲行嶺面山無礙，月到波心水不知。」師云：「莫錯會。」乃云：「曩者無端畫地為牢，將無限平人拘禁，其中有冤無處訴、有屈無處伸，進一步，斷貫索穿他鼻孔；謦一聲，須彌山塞卻口門。于今春風和煦、雪解冰消，趁此芳展，略開一線，放出惡虎獰龍，任其歸山歸海，不論南北東西，隨處縱橫自在，捏碎臨濟三玄、掃除浮山九帶，逢人越格提持，自是吾宗有賴。山僧恁麼舉揚，大似嫫母憐兒，忘卻醜態。」復云：「林下棲遲者，翻為去國人，江山春萬里，杖履客孤身。有約鶤鵬伴，不違花柳新，腳跟雖未動，消息遍風塵。」

心光、印人二上座請上堂。師云：「生死關頭好著鞭，重重打透未生前，南山頂上雲蒸飯，檀度門前狗尿天。風流無限，受用現前，有時鑿圃，有日耕煙，茶來則喫，客去則眠，努目處雷鳴大野，低眉處月印長川，不問寒來暑往，不圖作佛成僊，只怕閻老子末後討飯錢。秪如來討時將何抵塞？」拍案，云：「不是巴掌，便是粗拳。」

金粟百老和尚訃音至，設座。拈香，云：「去歲福嚴師翁歸，今年金粟老人死，雖然生死不相關，法道之裒何至此？愴惶大地人，孤哀不肖子，一炷清香一杯茶，動地家聲誰振起？」遂舉哀。

開爐，上堂。「去歲開爐，貫天烈焰；今冬結制，不立一塵。以虛空藏為伽藍，直令日月星辰、山河大地、人物龍畜、草木昆蟲同居平等性智。放大光明底，任其照天照地；興波播浪底，任其普納百川。至於吟風泣露、帶水拖泥，無不任其自性逍遙。山僧也不拗直作曲、截長補短，移東籬、貼西壁，拈魚目、作明珠，誑惑弟昆，教壞男女。何故？頂門有眼明如日，豈肯相牽入火坑？」卓拄杖，下座。

臘八，上堂。「地凍天寒，處處山頭皆雪；雲開星現，人人眼裏有睛。時節到來，甚莫蹉過。既不蹉過，且道是甚麼時節？莫是釋迦老子成道日麼？也是杓卜聽虛聲。諸兄弟！明星現也，且喜鼻孔不與釋迦老子殊別。還見也未？盡日觀山玩水、出塵入剎，必定是見。秪如有眼者能見，無眼者又作麼生見？」以指向空一點，云：「不是苦心人不知。」

元旦，上堂。「寶鴨煙飛萬象新，四方蕩蕩淨無塵，皇風普被江山外，野老謳歌一片春。春光一片兮，置干戈於無用之地；嵩呼萬歲兮，回化育於太和之天。門外不惶龐也吠，山翁枕石日高眠，披瀝一心如是祝，不圖成佛與成僊。」下座。

誕日圓期，上堂。問：「尼父五十學易，伯玉五十知非，和尚將臨五十時如何？」師云：「十目所視，十手所指。」乃云：「本自圓成，何物壞汝？本自解脫，阿誰縛汝？此兩句語，有一句能殺能活，有一句能放能收，更有一句也無放無收、也無殺無活，門門有出身之路，步步有轉身之機，是以昔日結也不曾結，今日解也不曾解。諸兄弟！倘會得，不但與山僧祝壽竟，而南來法道庶不寂寥也；若也不會，與汝一緉草鞋，傚善財行腳去。」

到孤山寺，請上堂。「虛空無行足，時節不參移，春風浩蕩，春氣融熙，水邊林下，蝶舞花琉，桃紅灼灼，竹緣猗猗，觸瞎靈雲眼，撥動香巖機，遊春公子花前過，萬紫千紅總不知。既經花前過，因甚不知？僊子已騎黃鶴去，徒勞崔顥復題詩。」復舉：「趙州見一菴主，問：『有麼？有麼？』主豎拳，州云：『水淺不是泊船處。』便行。又見一庵主，問：『有麼？有麼？』主亦豎拳，州云：『能縱、能奪，能殺、能活。』便禮拜。」師云：「趙老狂心不歇，到處費弓費矢，雖然一箭落雙鵰，也是龍頭蛇尾。殊不知水淺不是泊船處，正好插腳；能縱、能奪，敗將豎降旗。素上座到這裏，也不淘沙見金、也不敲空作響，行則同行、坐則同坐，賓主歷然，高低唱和，家貧自有茶相款，肯把蒿湯當禮儀。」

佛誕，上堂。「諸佛未出世，人人鼻孔遼天；及至出世後，依舊杳無消息。明露溪光，暗藏山色，妙高峰頂擊帝鐘，急水灘頭栽荊棘。殊不知，盡法界身本無出入，風鼓不搖、水灑不濕，白雪陽春和者稀，令人千古空相憶。忽相憶，誰端的？叵耐太原孚上座卻向角聲裏悟入。山僧雖逐他群隊，終不拗曲作直，莫謂今古無人，多虛不如少實，一肩若不重荷檐，換手搥胸悔莫及。悔則且置，且道荷擔個什麼？寥寥天地間，獨立望何極？」卓拄杖，下座。

摻茶，上堂。「趙州喫茶，賓主歷然；溈仰摘茶，體用全彰。座山者裏也不分其短、別其長，只要大家齊著力，甘苦一般嘗。撥雲尋鳥道，趁雨上高岡，鎗旗信手拔，滋味逼人香。汝一筐，我一筐，歸來奉獻啞郎當，山鳥山花閒較殺，相呼相喚笑人忙。笑也任他笑，忙也任我忙，熨斗煎來銚不同。」下座。

送先和尚牌位進祖堂。云：「盡力建法幢，靈龜負圖；隨機裂疑網，寶劍傷鋒。縱有攫霧攖雲之手，總不似縮爪藏牙。故我老人出則如杲日麗天，歸則如羚羊掛角，不但蹤跡無尋，而且邈摸不得。茲於歲當閼逢執徐，令屬王春首旦，依舊老人在素上座手裏。既在不肖手裏，冀我老人永坐高堂，作兒孫之榜樣；一燈不夜，延佛祖之光明。為甚如此？是法住法位，世間相常住。」遂安，領眾大展九拜。

　　　(同門弟杜賜、居士林超裴，捐貲助刻。)

蓮峰禪師語錄卷之二

嗣法門人性深等編

興化報恩禪寺語錄

康熙五年丙午八月十五日，師在興化府雲峰寺受僊遊邑侯顧公，鄉紳泊庵唐公、耘庵徐公、芾斯吳公，孝廉亦肯嚴公、瞻岵吳公，暨信士林性潔、黃道亨、蔡遂欽、莊日榮、僧寂林等，請住報恩禪寺。師至。

山門。云：「踏著自家底，何須涉路程？纔入報恩寺，便是報恩人。」

佛殿。云：「藍苑示生，雪山悟道，費盡婆心，翻成話墮。」展具，云：「千古累兒孫，全身入荒草。」

伽藍堂。「輔弼三摩地，昌昌日月長。深心何以報，憑此一枝香。」

祖師堂。「微笑授金襴，渡蘆分皮髓。一隊老凍膿，白日相狐昧。于今夾路相逢，好與一齊捉敗。」遂作禮。

據室。云：「釋迦掩室於摩竭，淨名杜口於毘耶。山僧到這裏又作麼生？出群須是英靈漢，敵勝還他獅子兒。」遂卓拄杖而起。

安期信官唐泊庵請上堂。師至法座前拈請啟云：「聖賢肺腑、虎豹文章，盡向個中流出，雖有眼者見、有耳者聞，還要維那宣過。」指座，云：「此寶華王座，不上不下、不東不西，未到盡驚險峻，到了方識高低。」拈香，云：「此瓣香，根盤今古、葉茂春秋，爇向爐中，端為祝延今上皇帝萬歲！萬萬歲！伏願永安四海，體先皇敬佛之心；光壯兩儀，振覺帝利生之道。此瓣香，聖朝柱石、鹿苑宮墻，爇向爐中，奉為滿朝文武尊官、本府本邑合屬寮寀紳衿暨諸善信，伏願同增祿位，如杲日以昇天；徹證微心，似蓮花不著水。此瓣香，枯者任枯、榮者任榮，第三回拈出，爇向爐中，奉為江南松江府華亭縣明發堂上傳臨濟正宗三十二世先師百癡元大和尚，用酬法乳。」遂斂衣就座。首座白椎，云：「法筵龍象眾，當觀第一義。」問：「桂輪高映，長空雪肥，舉頭一瞬，物物生機。觸目生機即不問，當年玩月事何如？」師以拂子作圓相，云：「任汝觀瞻。」邀云：「某甲則不然。」師云：「汝又作麼生？」進云：「知音豈在當陽舉？一點圓明鑑太虛。」師云：「重說偈言。」問：「諸佛說法為利眾生，今日和尚說法為利眾生耶？為光揚祖道耶？」師云：「千峰高有頂，八極淨無塵。」進云：「恁麼則風雲一致，水月同觀。」師云：「錦上花鋪。」進云：「如何是高超一步？」師云：「進前來。」進云：「生擒虎兕，活捉獰龍。」師便打，乃云：「我若一向舉揚宗乘，法堂前草深一丈，倩人撐門拄戶去，勢不獲已，向諸人道個即心即佛，已是圖繪虛空，那堪更向葛藤窠裏打輥誤賺閻問。然雖如是，事無固必，豈不見三世如來向葛藤窠裏拯拔四生、梯航九有，天下老和尚向葛藤窠裏竿木隨身、逢場作戲，天人宰官、善男信女向葛藤窠裏祝無疆福壽、懺無相愆尤？然無相愆尤如空中鳥跡、水底魚蹤，作麼生懺無疆福壽？仰而彌高、鑽而彌堅，又作麼生祝？果是個中人，向未生前一肩擔荷去，何啻東海放流、南山增翠？即此修因證果，則固是諸佛法身竟向何處應現？」良久，云：「此夜一輪滿，清光何處無？」首座結椎，師下座。

邑侯顧公設齋，請上堂。問：「德星臨僻地，兩岸盡生光。如何是僻地生光？」師云：「愛菊遊秋圃。」進云：「自天子以至於庶人，壹是皆以修身為本。如何是修身之本？」師云：「焚香禮世尊。」進云：「如何是臣報君恩子報親？」師云：「總在這裏。」僧拜，云：「謝師指示。」乃云：「地泰天清，面面好山呈瑞色；民安物阜，人人搔首樂豐年。憶昔淵明娛種柳，茂叔喜栽蓮，清懷邁俗，節操移風，美則美矣，善未盡善。蓋遠公聞陶公之賢，以蓮社招而不來，及其來也，聞鐘聲猶攢眉而去。何似今顧邑侯受囑靈山，精嘗法味，持降尊之道，作不請之賓，徑辭麴社遊蓮社，笑把仙溪作虎溪，雅集群賢，光臨十笏，斟酌源頭之水，維持濟北之宗，雖嘉會一時，亦奇逢千載。且道山野如何酬謝？」豎拂子，云：「萬仞峰高期指日，九秋鶴瑞合摶天。」下座。

期主林性潔、黃道亨、蔡遂欽、莊日榮等設齋，請上堂。問：「如何是報恩境？」師云：「雲含殿後山千仞，橋鎖門前水一灣。」進云：「如何是報恩人？」師云：「齒缺不關風。」進云：「如何是報恩一句？」師云：「傾盡此時心。」進云：「如何是向上一著？」師云：「鐵蛇橫古路。」進云：「龍得水時添意氣，虎逢山勢長威獰。」師云：「舊話不須拈。」乃云：「勘破浮生夢，拂空心地塵，百花叢裏過，一葉不沾身。是你諸人還曾到此由地也未？倘或未到，詎能運出家珍，轉正法輪？若也既到，何須莊嚴玅相，向外馳求，拋卻自家舊面目，卻來大海覓浮漚？然未有天生彌勒、自然釋迦，未度己而先度人，菩薩心腸；度人復度己，諸佛行徑。況此方真教體，清淨在音聞，使人人向聲色堆頭磕破頂門，正眼睹山河大地悉是黃金，取而無盡、用而弗竭，始信行住坐臥不離寶山矣。且如何是寶山？」聳身又手，云：「莫將容易得，埋沒古人心。」下座。

居士梁冕、王國臣設齋，請上堂。問：「秋菊未分紅白色，荷花出水已生香即不問，今日居士請上堂，還有向上事也無？」師云：「剎竿頭向天。」進云：「恁麼則曲澗流迴千古月，真風引入萬山人。」師云：「丹桂正飄香。」僧禮退，乃云：「西來意，如何說？八月秋，處處熱，霖雨一番兩番，林下炎威頓歇，臨溪數朵芙蓉，揭曉一彎霜月，光明藏現前，清涼山軒凸。諸禪流。須猛烈，廓開閫外重關，拶出眼中滴血，莫學趁隊瞎驢，錯過卻幾多好時節。」復舉：「張拙居士問長沙禪師云：『弟子曾讀《千佛名經》，只見其名，未審居何國土？還化物也無？』沙云：『黃鶴樓崔顥題後，居士曾題否？』士云：『不曾。』沙云：『得閒題取一篇好。』」師云：「居士問佛土，長沙答題詩，拈出青州棗，博卻鄭州梨，簡點將來大假，聽事不曾，喚鍾作甕。今日或有人問：『弟子曾見《萬佛名經》，只見其名，未審諸佛居何國土？』秪向伊道：『有水皆含月，無山不帶雲。』令當下悟去，報答生恩有分。」

居士林東震、柯士章、柯大浚等設齋請上堂。師云：「馬祖云：『即心即佛。』南泉云：『心不是佛，智不是道』。古德云：『莫謂無心云是道，無心猶隔一重關。』此三大老各具一隻眼、各開一張口，續鳧截鶴、立界分疆，平如鏡面、險若懸崖，倘不是腳踏實地底人，到此如何履踐？山僧也不管是佛非佛、有心無心，總與拋向糞草堆頭，任其風吹日炙。閑來嘯傲困來眠，白髮纖纖綴曉煙，幾度清風生戶外，半窗清夢足林泉。」下座。

上堂。舉：「甘贄行者入寺設齋次，黃檗為首座，贄云：『請施財，請施財。』檗云：『財法二施，等無差別。』贄云：『恁麼道，怎消得某甲嚫？』遂出。須臾，復入，云：『請施財，請施財。』檗云：『財法二施，等無差別。』贄遂散嚫。」師云：「完璧奪珠，須還行者；安邦定國，獨許座元。敢問大眾：既是一般答話，因甚後肯，前不肯？果有具騎虎頭、把虎尾之作，受他滿國黃金供養，不為分外；脫或未然……」合掌云：「難消，難消。」下座。

上堂。云：「平平坦坦，嶮嶮巇巇，猛若虎，毒如蛇，推倒天關，豎起赤旗，令有耳者不敢問，有眼者不敢窺。且道是什麼人具恁麼用？試舉看。臨濟一日栽松次，黃檗云：『深山中栽許多松作麼？』濟云：『一與山門作境致，一為後人作榜樣。』道了，將钁頭𡎺地三下。檗云：『雖然如是，子已喫吾三十棒了。』濟又將钁頭𡎺地三下，噓一噓。檗云：『吾宗到子，大行於世。』」師云：「這個公案拈提者多，透脫者少，山僧不惜眉毛，錯下注腳，也要諸方檢點。臨濟一日栽松次，春色滿園關不住，一枝紅杏出墻來。黃檗見云：『深山中栽許多松作麼？』從苗辨地，因語識人。濟云：『一與山門作境致，一為後人作榜樣。』道了，以钁頭𡎺地三下，好手手中呈好手。檗云：『雖然如是，子已喫吾三十棒了也。』冬瓜印子。濟又將钁頭𡎺地三下，噓一噓，再犯不容。檗云：『吾宗到子，大行於世。』虛張聲價作麼？更聽一頌：傑父生來英俊兒，惡風流布也堪悲，門前何必栽荊棘？致使行人惹著衣。」

齋主葉修爵等請上堂。問：「如何是奪人不奪境？」師云：「滿目青山。」進云：「如何是奪境不奪人？」師云：「萬象之中獨露身。」進云：「如何是人境兩俱奪？」師云：「纖塵不立，毫髮不存。」進云：「如何是人境俱不奪？」師云：「國令久傳清宇宙，萬邦同慶太平春。」進云：「人境已蒙師指示，去來何處不稱尊？」師云：「禮拜著。」問：「捧出扶桑日，喝開空谷雲。如何是臨濟下事？」師云：「擊石火，閃電光。」進云：「一個胡麻餅，臨機孰敢吞？如何是雲門下事？」師云：「塞斷你咽喉。」進云：「君臣風肅肅，萬里定邦畿。如何是曹洞下事？」師云：「明投暗合。」進云：「花香原在樹，水去不離東。如何是溈仰下事？」師云：「以楔出楔。」進云：「月色飛天鏡，百花盡笑顏。如何是法眼下事？」師云：「撲落非他物，縱橫不是塵。」進云：「五宗宗旨蒙師指，南嶽相承事若何？」師豎拂子，云：「你試道看。」進云：「可謂竹疏煙補密，梅瘦雪添肥。」師云：「未為好手。」乃云：「世尊四十九年說法，未曾道著一字，塞斷維摩詰喉嚨，至今無出氣處。從上老古錐口掛壁上，山僧既傳持此事，豈可搖唇鼓舌、馳騁言鋒？況人人懷赤水之珠、個個抱荊山之璞，頂天立地、嘯月吟風，特來這裏共奏沒絃琴、同吹無孔笛，調高律呂、韻徹青霄，令無眼者見、無耳者聞。秪如無眼耳者作麼生見聞？」拈拄杖，云：「臨濟曾遭三頓棒，鷲峰拈出一枝花。」復舉：「龐居士問馬祖云：『不與萬法為侶者是什麼人？』祖云：『待汝一口吸盡西江水即向汝道。』士於此大悟。」師頌云：「征夫疋馬入長安，夾路相逢話歲寒，可恨當年吸不盡，至今平地起波瀾。」卓拄杖，下座。

棲真菴際智領諸道婆請上堂。乃云：「心淨土淨，心空法空，承言失旨，滯相乖宗。所以，智積敷五障，裔龍女獻出明珠，玄機日若出即鎔卻。雪峰維那請疏意，而龐婆插梳回向；馮濟川舉話，卻為妙總掀翻。這一隊雖處女流，宛有丈夫之作，操持邁古，發語驚人，蓋從大爐鞴煉過底金。山僧非是將低就高、壓良為賤，也不釣鯤鯨、也不釣魚鱔，到這裏總與一網收下。」以拂子作撒網勢，云：「今日有脫網金鱗，出來衝波破浪看。」眾無語，帥云：「總是蝦跳不出斗。」便下座。

寶幢龍華寺玉震禪師偕高田寺心月禪德請上堂。問：「世尊四十九年說法，未嘗說著一字即不問，如何是經律論？」師云：「三段不同，收歸上科。」進云：「如何是真三寶？」師云：「財帛栗。」僧豎拳，師便打，乃云：「一卷《楞嚴》讀未終，倒騎師子上高峰，于今何處尋無隱？丹桂飄飄郁寶幢。」豎拂子，云：「這個喚作古人事也得，喚作今人事也得。無今人撐持，則匿卻古人光明；無古人光明，今人又撐持個什麼？莫是撐持一芥園林、千年殿閣麼？不可錯認。莫是三藏十二部經、千七百則公案麼？陳年曆日且放過一邊。莫是地水火風、根塵識性麼？也是隔靴搔癢，總未端的。須知靈源湛寂，物我自如，彌淪千古，廓徹十虛，人人本具，個個不無。名得狀得，翻成畫餅；聞得見得，何異騎驢？咫尺龍華人不識，依然處處得逢渠。」拋拄杖，下座。

西堂知幻、知藏心鏡、悅眾慧髻設齋，請上堂。問：「如來為一大事因緣出現於世，出世分明即不問，如何是大事因緣？」師云：「天上有星皆拱北。」進云：「秪為一花特拈出，枝頭千古惹春風。」師云：「賣弄不少。」進云：「大事已蒙師指示，光揚祖道又若何？」師豎拂子，云：「見麼？」進云：「某甲也從這裏來。」師云：「蝦跳不出斗。」問：「如何是著力句？」師云：「一羽重千觔。」進云：「如何是轉身句？」師云：「面南看北斗。」進云：「如何是親切句？」師云：「朝來喫粥夜來眠。」進云：「不是一番寒徹骨，怎得梅花撲鼻香？」師云：「三十年後來相見。」乃云：「大道只在目前，要且目前難睹；禪機獨超物外，依然聲色言語。語亦通，默亦通，高提鈯斧臥孤峰；逆亦是，順亦是，布袋橫拖入鬧市。截佛祖爪牙，展衲僧巴鼻，八十老翁入場屋，等閒不是小兒戲。」復舉：「僧問睦州云：『一氣轉得一大藏教，是否？』州云：『有甚饆饠䭔子？快把將來。』」師云：「這僧野老獻芹，睦州饑人得膳，不須百味調和，便與一口吞盡。簡點將來，也是鼯鼠飲河，只得一飽。倘問山僧：『一氣轉一大藏教，是否？』向伊道：『白牯黧奴，普同供養。』」下座。

信官評謂顧公請上堂。僧問：「賢邑侯今日設齋，請師舉揚佛法，敢問如何是佛法？」師云：「快睹甘棠樹。」進云：「一方表率，萬古流芳。」師云：「欣聆單父琴。」進云：「師子窟中生師子，未曾哮吼亦驚人。」師云：「兩彩一賽。」乃云：「昔日靈山會上，如來以佛法付囑國王大臣永遠護持，庶佛日長輝，宗風丕振。今則一會儼然，畢竟宗風作麼生振？」豎拂子，云：「會麼？世尊拈花，徒標形影；達磨面壁，早涉程途。引得兒孫不唧溜，人人依樣畫葫蘆。臨濟喝、德山棒，總是一場乾打鬨；禾山鼓、雪峰毬，惱亂春風尚未休。」復擊，云：「惟此一著，天無私蓋、地無私載，在凡不減一毫、在聖不增一毫，有時現尊榮身、有時現威武身，來作仙溪雨露，擢為帝室股肱，應彼應此，如日循環則固是，祗如山僧展師子威、坐法王座，搖唇鼓舌又且如何？」揮拂子，云：「一曲鈞天雲外奏，五湖四海盡知音。」下座。

金石山斐然禪人設齋，請上堂。問：「一座梵宮邃，煉丹又煉禪，等閑鍋打破，非佛亦非仙。秪如鍋子打破，還許他進一步麼？」師云：「猶是門外漢。」進云：「盡道中天星拱比，誰知有水不東流？」師便喝。進云：「也知恁麼作活計。」師云：「腳忙了也。」乃云：「尋文解義，鏡裏求形；息念觀空，水中捉月。不息念，不觀空，馬無千里漫追風；不尋文，不解義，鶴有九皋憑展翅。就地翻身事最難，抬頭見日非容易，乾屎橛無位真人，柏樹子西來祖意。欲透萬別千差，須是三頭六臂。」豎拂子，云：「諸仁者！秪這是山僧恁麼舉揚，也是因風鼓浪，就節生枝。秪如渾忘化育，獨超物外一句作麼生道？閒持經卷倚松立，笑問客從何處來？」復舉：「呂真人參黃龍有省，云：『棄卻浮囊擊碎琴，如今不煉汞中金，自從一見黃龍後，始覺從前錯用心。』」師云：「真人恁麼道，大似見柳和煙折，擔泉帶月歸，添卻一番生意。秪是錯用心處，至今千載無人與他發明。茲借拄杖子與他發明去，丹灶炎炎輕踢倒，撐天拄地自長生。」下座。

隋嚴禪人領諸居士設齋，請上堂。問：「白鳥插空，黃花點徑，祖意現前，如何舉唱？」師良久，云：「露柱生兒。」進云：「無孔笛既吹得，無絃琴作麼生彈？」師以拂子敲禪床三下。進云：「惟師彈得妙。」師云：「逢人不得錯舉。」乃云：「大盡三十日，小盡二十九，露柱忽生兒，佛面呈百醜。燈籠勤折腰，石臼齊稽首，惹得琉璃光，呵呵暗拍手。且道拍手個什麼？我本無生，何慶之有？我本無家，何出之有？既無家可出、無生可慶，畢竟十二時中向什麼處行履？」呈拄杖，云：「金輪高揭千門曉，玉樹宏開數朵花。」卓一卓，下座。

石竺禪師領居士詹藩、詹蒲設齋，請上堂。問：「秋從今日盡，冬逐明朝來，節事催人老，阿誰正眼開？」師云：「頂門上。」進云：「秪如賓主歷然，共談何事？」師云：「無孔笛撞氈拍板。」進云：「可謂齊出手，扶起破沙盆。」師云：「有勞著力。」乃云：「匝地秋光老，片心一水分，黃花娛僻徑，握手話同門，更有瞻風者，追隨到故園。故園既到，塵塵佛境、物物天真，無解無縛、無冤無親，送客輕舟艤岸，參天碧岫回青。所以道：親附善者，如露霧中行，雖不濕衣，時時有潤。矧經善知識時常引導，發明心地，增長道芽，起一念，諸佛皆知；行一步，諸天皆見。造福，何福不增？濟人，何人不渡？宿業今愆，早已如湯沃雪也。更到報恩，請為證明，大似錦上花鋪。秪如同門握手，又話個什麼？」復擊拂子，云：「個中無限低回意，貴在知音側耳聽。」下座。

居士蔡國輔、黃日生設齋，請上堂。問：「父母非我親，誰是最親者？」師云：「萬年松。」進云：「諸佛非我道，誰是最道者？」師云：「三歲竹。」進云：「今日居士酬恩作麼生道？」師云：「鹿苑多垂金粟果。」進云：「果然一句了然超百億。」師云：「祥雲長現吉人家。」乃云：「山蒼蒼，水綠綠，風生嶺上松，筍發庭前竹。當人於此見根源，水草何嘗不具足？所以道：果得一回汗出，於一莖草現瓊樓玉殿；若未得一回汗出，縱有瓊樓玉殿，被一莖草蓋卻。今城外草木漫空，城中樓臺插漢，喚作一莖草又是瓊樓玉殿，喚作瓊樓玉殿又是一莖草，如何得成一片去？有個漢出來道：『秋水長天一色，落霞孤騖齊飛。』我要問伊：『大地無寸土，許多景象向何處著？』這裏撥得身轉，狻猊還產狻猊子，鸑鷟多生鸑鷟兒。」下座。

若海首座偕雲莊知客守弘禪德設齋，請上堂。師云：「句裏無聲，言中有響；舉一明三，目機銖兩。得之於心，荊棘為伊蘭之樹；失其旨者，甘露成蒺藜之園。久參上士，自合知歸；乍入叢林，不妨向這裏搆取。臨濟一日示眾云：『第一句薦得，堪與佛祖為師；第二句薦得，堪與人天為師；第三句薦得，自救不了。』時有僧問：『如何是第一句？』濟云：『三要印開朱點窄，未容擬議主賓分。』『如何是第二句？』濟云：『妙解豈容無著問，漚和怎負截流機？』『如何是第三句？』濟云：『看取棚頭弄傀儡，抽牽全藉裏頭人。』古今盡謂：石火電光追莫及，烏騅千里較猶遲。殊不知：雲在嶺頭閑不徹，水流澗底太忙生。後有僧問慧淳云：『如何是第一句？』淳云：『腳下。』『如何是第二句？』淳云：『口裏。』『如何是第三句？』淳云：『頂上。』」師云：「汝看他恁麼答話，還續得臨濟烜赫宗風麼？山僧養子方知父慈，特為頌出：玉桂扳來素影多，廣寒宮裏現姮娥；自從舞得三臺後，拍拍原來總是歌。」下座。

曇易監院薦師比瑩並考妣，設齋請上堂。問：「生從何來？死從何去？」師震威一喝，進云：「諸法從心生，諸法從心滅，如何是無生滅？」師又喝，進云：「亡靈得旨超昇去，隨步逍遙極樂邦。」師復喝，乃云：「未悟師度，悟後自度，度己度人，如水傳器。所以道：『父母生成德，明師剃染恩，不惟丘岳重，且猶湖海深。』況此一會儼若靈山現，任點點銀缸矚漢、疏疏玉磬鳴秋，百寶爭輝、千花競秀，十方諸佛同現其中說寂滅法，直得天地神祗、聲聞緣覺、九有四生，同向其中證涅槃心、受菩提記，豈但本寺比瑩、覺靈及監院本生父母承此良因高超佛境？佛境超也，依舊門開八字、橋鎖千峰，風動旛動、人空法空，是星皆拱北，無水不朝東。」卓拄杖，下座。

參玄、密聲、無聞諸禪德設齋請上堂。問：「白雲一片淨長天，龍象交參輳法筵，佛字古人聞不喜，何須讚禮過十千？祗此一場堪作什麼？」師云：「帶煙千井樹。」進云：「秪如有人心口不動，還許他讚禮否？」師云：「許。」進云：「黃花不藉東君力，獨傲寒霜次第開。」禮退，師云：「和磬一溪風。」乃云：「徽猷丕振，道情佛法融通；正眼廓開，城市山林不二。龍行則雨致，虎嘯則風生，一卷一舒、一動一靜，如月行空，照無不遍；似鐘在虡，扣無不應。然爐鞴之中多鈍鐵，未免藉諸久參上士，猶洪爐煉過之金，不須柴炭鉗鎚，自然光明赫奕，照耀叢林。叢林照耀，則隨處悉皆照耀，惜乎無人酬價。山僧不忍棄置，付與觀世音菩薩買胡餅，一任大家咬嚼。汝大家莫認作醍醐、也莫認作毒藥，總與一口吞卻。祗如吞卻後如何？」提起拄杖，云：「鼓腹溪邊招濯足，移笻石上伴吟風。」下座。

三會寺充盤師設齋請上堂。問：「聞聲悟道，見色明心，盡大地是色，那個是聲？」師敲拂子，進云：「掬水月在手，弄花香滿衣。」師云：「如何是汝聲？」僧一喝，師云：「好喝。」問：「寶殿崔嵬將插漢，未審其中什麼人說法？」師云：「見麼？」進云：「雕龍展翅欲飛天，未審什麼時興波作浪？」師云：「立地淹殺人。」進云：「優遊不餌江河裏，惹得漁翁坐釣機。」師云：「一鉤便上。」乃云：「一錐萬仞高，一羽千鈞重，大人具大見，大智得大用。報恩寺考鐘伐鼓，三會寺拽耙牽犁，報恩寺凡聖交參，三會寺棟樑堆積，於一毫端現寶王剎，坐微塵裏轉大法輪。謂有差別，笑倒街頭憨布袋；謂無差別，愁殺晏坐須菩提。差別不差別，拈向一邊，國清才子貴，家富小兒驕，相逢出隻手，彼此不相饒。不相饒，雲月溪山一擔挑。」下座。

信官芾斯吳公偕弟瞻岵孝廉請上堂。問：「子韶格物，妙喜物格，意旨如何？」師云：「一串穿卻。」乃云：「馬有鬣，牛有角，麒麟出世無人覺；唱有壎，和有箎，瑚璉傳家罕得窺。既得窺也，聲振於金，質潤如玉，地瘦栽松，庭寬種竹。十方佛、十方僧，合掌讚推恩之士；南斗六、北斗七，增輝照積善之家。茲者，時維十月，令屬應鍾，帝鄉萬里，水陸馳驅，不惟路上望平安，更聽春來傳及第。及第先也得意回，為揖為舟同濟世。」卓拄杖，下座。

居士蕭光聯、楊明貴、洪世祿、謝起文等設齋請上堂。問：「門開八字，主納賓來，如何是相見底事？」師云：「薰庭花簇簇。」進云：「邀朋進寺，為訪知音，如何是知音一句？」師云：「濯世雨瀟瀟。」進云：「兩段不同，收歸上科，請師再道。」師云：「罷拈三尺劍。」僧擊床，師以拂打，云：「教休不肯休。」進云：「將謂得便宜，誰知失便宜？」師云：「卻是你便宜。」問：「將軍馬上樂參禪，殺盡魔軍見太平。見太平即不問，單刀直入時如何？」師云：「血濺梵天。」進云：「庭前桂子飄香遠，屋後青山疊疊高。」師云：「坐斷兩頭。」乃云：「重法諸檀那，請演第一義，悟得本來人，真俗原無二。矧紫霧紅塵盡是菩提之路，高堂巨室無非華藏之門？於此信得及去，自然造古人田地。且道誰是古之人？豈不見龐居士悟道之後，頓棄家貲，惟鬻箍篱為業，有頌云：『有男不婚，有女不嫁，大家團圞頭，共說無生話』。後有居士別云：『男大須婚，女大須嫁，討甚閑工夫，說個無生話？』所以悟底人與悟底人相見，一機一用，縱奪可觀。今諸居士盡有男可婚、有女可嫁，只是無生話未曾說著，山僧為諸居士說去：男婚女嫁事茫茫，半日偷閑步上方，乘興舉頭雲外望，瀟瀟楓葉一天霜。」遂顧視左右，云：「話已說竟，莫錯認定盤星好。」

玉成偕諸居士請上堂。「緇素原無別，所貴契真宗，磕破紅塵夢，始知萬法空。法既知空，則心不空而自空矣。諸子百家，琅函玉軸，奚啻說夢？所以趙州云：『佛之一字，吾不喜聞，念佛一聲，漱口三日。』美則美矣，若固守一隅，大似徐六擔板，有身轉不得，有口開不得。參學人須知自家有一條通天大路，逆行也著，順行也著，八角磨盤空裡走，月裡蟾蜍三隻腳。」

圓期，上堂。師云：「諸方今日結制，報恩今日解制，有條板條，無條扳例。聖制解也，生天者生竟、獲福者獲竟，秪是未踏向上路在。若踏著向上路，則拯拔四生、梯航九有也是夢，竿木隨身、逢場作戲也是夢，至於祝無疆聖壽、懺無相愆尤無非是夢。所謂：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畢竟水須朝海去，到頭雲定覓山歸。如是，則十五日已前鬧鬨鬨，十五日已後靜悄悄，正當十五日，皓月一輪當戶皎。」下座。

佛日維那若靜領諸居士請上堂。云：「風暖鳥聲碎，日高花影重，如來真面目，不處死生中。黃面老子雖則降身兜率、示跡皇宮，雙蓮捧足、沐軀九龍，上下及四維無能尊我者。仔細看來，也是天下無事，庸人擾之。雲門路見不平，要與一棒打殺。麻三斤、乾屎橛出來道：『住！住！汝也休誇大口，汝也不可和氣自傷，東家杓柄也不短，西家杓柄也不長，從茲瓦解冰消去，同爇兜樓一片香。』」下座。

到永慶寺訪無依禪師，居士王一美、陳光會等請上堂。云：「數載藏身煙靄間，覲師千里下青山，相逢盡是知音者，不用拈花也笑顏。況佛祖心印沿傳至今，化熟風行，不論儒釋仕民，一撥便轉、一聞便悟，千江有水千江月，萬里無雲萬里天。以此祝君壽，壽等乾坤；以此報親恩，恩齊海岳。春雨瀟瀟，春風匝匝，岸繫孤舟，鐘鳴野剎，山門外流水高山，百草頭七通八達，至於週旋往返、喜怒哀樂，無不與佛祖心印相符相合。雖然如是，猶屬路途中事，若與長年不出戶、穩坐高堂人相見又且如何？」豎拂子，云：「橫擔楖栗訪同門，共嚼風霜臥白雲，未具片心弘法者，焉知氣宇各超群？」下座。

雲門寺主請上堂。問：「華嚴八十一卷與雲門餬餅是同是別？」師云：「兩頭截斷。」進云：「恁麼則萬古碧潭空界月，再三撈摝始應知。」師云：「還汝念篇章。」僧喝，師云：「莫亂喝。」乃云：「至大無小，迥脫邊表；至小無大，忘絕境界。所以，毘盧向毛孔裏漏泄無盡風光，蝸牛就角尖上托出微塵剎海。東閣圖書府，西園翰墨林，庭花繁吐錦，陌柳暗舒金，魚敲落月，鳥囀圓音，文殊門隨方合轍，彌勒閣滿目參天。諸仁者！向此揭開無盡藏，即煩惱而證菩提，處化城而登寶所，五十三知識齊立下風，百一重煙水如湯沃雪，鶴有九皋憑展翼，馬無千里謾追風。」下座。

國懽合山為師祝壽，請上堂。云：「未出母胎，度人已竟；母胎既出，竟度何人？」豎拂子，云：「到這裏說個佛佛授受、祖祖相傳，已是將葉止啼、擔雪填井。須知人人有如嶽、如嵩壽量，蓋天、蓋地光明，日月不能增其輝、修羅不能掩其耀，石壓筍斜出、山懸花倒開，與萬象在春、千枝發秀相似。且世尊不出世亦無有涅槃，還有慶讚分也無？慶讚、不慶讚，百年過一半，極力遍推窮，依然是這漢。」作女人拜，下座。

中元，雪菴、石航等請上堂。云：「光陰劈箭急，倏夏又驚秋，道人行止處，猶如不繫舟。本欲埋光蓮灶，翻成師子遊行；乍擬釣月瀟湘，卻來此菴嚼雪。不管南山起雲、北山下雨，東家露柱圓、西家貼柱匾，到佛法不曾與諸人說個元字腳。今被逼拶將來，也無言可示、無理可伸，未免指鹿為馬、捏土成金，酬償廬陵米價去也。」豎拂子，云：「乾坤之內、宇宙之間，中有一寶，秘在形山，拈來便用無人識，秪要大家具眼看。」復擊一下。

臘八，上堂。問：「世尊睹明星悟道，敢問是真？是偽？」師云：「一任闍黎卜度。」進云：「秪如未出母胎，度人已畢，又作麼生？」師云：「坐斷舌頭。」進云：「當初將謂茆長短，燒了原來地不平。」師云：「且喜沒交涉。」乃云：「天無二日，民無二王，曠大劫來賃屋住，何須相逼入鑊湯？黃面老，甚著忙，開眼嘵嘵成說夢，添來雪上一重霜。歸去好，渺茫茫，泛個孤舟風雨外，一竿明月釣滄浪。」以杖作釣勢，云：「還有負命上鉤者麼？」僧一喝，師云：「好個隨波逐浪漢。」下座。

霜劍西堂為師祝壽，請上堂。云：「頂豎摩醯眼，肘懸續命符，江山輕踏斷，森羅屬指呼。遠泛孤舟何所事？為愛風前聽鷓鴣。鷓鴣唱也，宮商律呂，派派生春；節奏低昂，拍拍是令。釋迦未出世，喧動寰區；達磨既西來，親聞者罕。茲者不遠千里而來，山僧何吝一奏？然雖親聞，何如解和？」豎拂子，云：「於此和得齊，遞代相承，綿綿不輟，與山僧祝壽竟。秪如祝壽一句作麼生道？踏得善財參遍處，依然黑豆未生芽。」復舉：「臨濟省覲黃檗，適檗看經次，濟云：『將謂是明眼衲僧，元來是數黑豆長老。』未終夏辭去，檗打之，濟至中途有疑，卻歸終夏，檗以禪板付之，濟喚侍者將板焚卻，窠云：『不然，他日以此截卻天下人舌頭去在。』濟拜受。今霜劍西堂到山，適山僧不在山中數黑豆，他日告別亦不強留，庶古今相見各有迥別。何故？人貧智短，馬瘦毛長。」

西明寺薦碧波禪德，請上堂。問：「千佛出世即不問，碧波歸寂事如何？」師云：「座上一輪圓。」進云：「生也不道，死也不道，請和尚道。」師云：「與汝道了也。」進云：「青山低處見天闊，紅藕開時聞水香。」師云：「還汝自道。」乃云：「秋光臨七夕，牛女會天河，碧波歸何處？愁殺老頭陀。老頭陀，怎柰何？」卓柱杖，云：「向者裏見得，不落階級，獨證真常了也，更超拔個甚麼？況三十年作盡夢中佛事，降盡鏡裏魔軍。事師至謹，首眾無邪，一念圓明，六根精潔，至撒手之際得大自由自在，雖未曾踏著西來正脈，敢許其一生參學事畢。」復舉：「僧問大隨云：『劫火洞然，大千俱壞，未審這個壞不壞？』隨云：『壞。』僧云：『恁麼則隨他去也。』隨云：『隨他去。』僧不契，舉問投子，子向空拜，云：『南方有古佛出世，汝速回去懺悔，我無如是法與汝。』僧回大隨，隨已遷化；復回投子，子亦化去。頌云：喫來官酒臥官街，土塊捏成鐵蒺藜，駿馬追風蹄撥剌，自南自北自東西。」下座。

端陽，上堂。云：「久雨不晴，虛空浸爛；倏啟陰霾，林巒燦爛。一輪杲日掛中天，打鼓普請大家具眼看。若解看，百舌消，千妖散，匝匝薰風沒畔岸；不解看，舉頭一望眼瞇[目*麻]，大地山河轉昏暗。惟有多年拄杖子，不作隨群逐隊漢，竟日東靠並西依，泥水渾身忘晒㫰。且道拄杖子有什麼長處得與麼自在？」提起，云：「撐門拄戶赤條條，浩渺洪波只一探。」卓一下。

冬至，上堂。云：「玉漏聲催不暫停，群陰剝盡一陽生，當人直到復甦處，始解相牽入火坑。諸兄弟！盡大地是個火坑，行住坐臥不離這裏，何待復甦然後能相牽而入耶？此中有個淆訛處，頂門須具辨別眼始救得一半。若不如是，不知以何為死？以何為生？似個盲人摸壁，進退無門，一向坐在這裏，眉毛落盡也不知。秪如竿頭進步則且置，當陽祝聖一句作麼生道？太平無以報，願上東方書。」下座。

元旦，上堂。云：「乾坤未判之先，天寒地凍；終始纔分之後，物阜人興。暖律回春，青皇布令，堯舜之風復振，仁慈之政弘通。遐邇同承化育，陬隅共息干戈，門不夜閉，海不揚波。山家富貴銀千樹，漁父風流玉一簑，林下比丘何以荅？同音異口誦摩訶。」

謝素機禪師、吼菴西堂，上堂。云：「獨掌不浪鳴，獨樹不成林。建法幢，立宗旨，須是有致雨興雲之作、撐天拄地之材，互相唱和，引導後昆，庶正法眼藏轉轉流通，無有窮盡。所以大安輔溈山，至於眾盈萬指；靈樹待雲門，而虛位三十年。古有其人，今惟仰止。」復舉：「密菴傑禪師因同參相訪，上堂云：『雲橫千嶂合，木落一枝分。相見又無事，不來還憶君。』」師云：「密菴見同參，可謂子期與伯牙，不是閑相識，調高和寡，千古罕聞。茲素機法兄與吼菴法侄光臨，雖古今各別，要且事同一家。山僧謝以一偈，對眾拈出：孤峰光映千江月，一派高分百丈源，賓主對談無別事，多勞扶起破沙盆。」

薦僧石癡，請上堂。問：「生如是，死如是，生死死主無諱忌。如何是無諱忌？」師云：「虎歸山，龍歸海。」進云：「來無相，去無相，來去去來無兩樣。如何是無兩樣？」師云：「東家人死，西家人助哀。」進云：「今日請師為舉薦，頓超人間與天上。秪如癡道人今在何處？」師畫圓相，云：「向這裏相見。」進云：「原來月落不離天。」師云：「石火電光不久長，何如一夢熟黃粱？皮膚脫落無餘欠，拍掌呵呵笑一場。且道笑個什麼？笑伊來無蹤、去無跡，凡不居、聖不立，任性逍遙、從容順逆，遊水玩山、鋤雲種石，一鎚擊碎定盤星，報道西方卯出日。此是癡上座日用乾淨，臨末梢頭無不乾淨，所謂心淨則土淨，早已自度竟。若藉他人如何若何，非石癡也。緣伊雙親昆季相繼而亡，升沉未十，所以特轉法輪，資助往生，令不見有地獄之苦、天堂之樂，同向無陰陽地上安身立命。還識無陰陽地麼？列代地師尋不到，盡在龍蟠虎踞中。」擊拂子，下座。

春日，上堂。問：「佛法明明即不問，立春一句請師宣。」師云：「山際燒痕將轉綠，枝頭碧蕊漸舒紅。」進云：「寒梅早已通消息，浩浩春風滿地天。」師云：「眼裏著沙。」僧拜，師云：「立後一句作麼生道？」僧擬議，師便喝。問：「日月交謝，寒暑迭遷，如何是不涉者？」師云：「古之天地今日月。」進云：「一春立，萬象回；一法說，普天知。秪如不說不立一句作麼生道？」師云：「傍花隨柳過前村。」進云：「一句全提超佛祖，隔山朱紫盡知音。」師云：「落二落三。」乃云：「尺璧匪寶，寸陰是競，昨日匝地寒灰，今朝普天春信，大家速除舊骨董、提起新條令，直得日面佛、月面佛赤體生光，驅得黑牯牛、白牯牛犁鋤如箭，梅花一枝兩枝，山色千變萬變。若解變，一任朝紫暮青；不解變，拂子與君通一線。」以拂子擊禪床，云：「再過四十五，高梁宿新燕。」

永慶寺念宗禪德請上堂。云：「竹院清風起，蘭叢馥翠階，山窗睡忽覺，聞道故人來，倉卒呼童多煮茗，頻頻話舊笑顏開。與麼會去，佛法道情一時周畢，更有何事？幾多門外漢將為容易商量，便爾休去，那堪共語？倘是個中人，立個鐵石心腸、凌霄氣宇，與從上古錐結一場生冤家、與自已鼻孔出一場閑氣息，如鶴摶空、如刀砍水，何難之有？所謂一難一切難，一易一切易，瞬目揚眉，無所不是，分明永劫難忘事，慶快平生在此時。」擊拂子，下座。

石林寺一著請上堂。問：「文殊是七佛之師，因甚出女子定不得？」師云：「官不容針。」進云：「罔明是下方菩薩，因甚出得女子定？」師云：「私通車馬。」進云：「文殊與罔明得失在何處？」師打，云：「汝試指出看。」僧擬議，師便喝，乃云：「靈光獨耀，迥脫根塵，體露真常，不拘文字。心性無染，本自圓成，但離妄緣，即如如佛。古人早已剖胸裂膽、倒腹傾腸了也。伶俐漢一聞便悟、一撥便轉，未出門已合轍、未發足已超方，多少直截、多少省要，方知千生罕遇、萬劫難逢。若是石頭潑水、鴨子聞雷底，任他喫泥喫土、撈蜆撈蝦，直待咬破舌頭，方知飯是米做。秪如凡聖交參，則固是獨耀靈光，還容指注也無？雨露不須多浸潤，參天石筍已成林。」下座。

天花菴請上堂。云：「天花未散，法說已竟，正於錯落天花，又說個什麼？謂有所說，翻成毀謗；謂無所說，又違時失候。謂無說中有說，正是野干鳴；謂有說中無說，方解獅子吼。獅子一吼，千妖屏跡，百獸潛蹤，總不似毘耶杜口、摩竭掩室，千手大悲摸索不著、摩醯正眼窺覷無門，百鳥不啣花，人天皆罔措。一向與麼去，則多望崖而退。所以，山僧有時緘口度春，有時和泥合水。且道：是為人耶？不為人耶？自有一雙窮相手，不曾容易舞三臺。」下座。

彌陀巖諸禪德請上堂。云：「烹金琢玉，全藉良工；弼教輔宗，還憑知己。況諸兄弟遍歷叢林，久參耆宿，重法重人，厚情厚道，空壽者相，折憍慢幢，同諸居士特來相見，請揚正法，山僧何可向淨白地上撒土撒沙？若論相見，威音那畔燃燈已前相見了也，二十年前越嶺登山、搬柴運水相見了也，發足參方、擔雲宿露相見了也，歸來水邊林下、弔古傷今相見了也，至於穿衣喫飯、送往迎來無不相見，何待今日？且今日與昔日相見還有殊別也無？若謂有，似非本分衲僧；若謂無，又非明心開士。試問：如何得恰好去？」眾默然，師云：「千峰勢到嶽邊止，萬派聲歸海上消。」下座。

受戒諸禪人請上堂。云：「靈光獨耀脫根塵，坐斷毘盧淨法身，燥性衲僧親薦取，舉頭誰是我般人？不是羅龍罩鳳，豈圖陶鑄家珍？諸佛尚非我道，父母亦非我親，敢問諸禪人：父母既非我親，誰是最親者？倘曾於此瞥地出來通個消息，山僧與汝證據，作個高沙彌，不入如斯保社，十聖三賢怪汝不得。設或未然，正好承此良因，堅持正念，日久歲深，功圓行滿，看看戒是何人？持是何物？一朝撞倒銀山，突出虛空片骨。」喝一喝，下座。

臘八，上堂。問：「脫卻龍衣上雪山，久經六載忍饑寒，剛然觸著毫端處，大地山河展笑顏。明星現時即不問，如何是佛性？」師打，云：「這裏薦取。」進云：「不是一番寒徹骨，怎得梅花撲鼻香？」師云：「幾多依樣畫葫蘆。」乃云：「一天霜雪冷颼颼，凍殺溈山水牯牛，假使當年星不現，釋迦何處逞風流？無端眼裏投金屑，遺累兒孫卒未休。謹珍重，我同儔，于今四海清如鏡，行人莫與路為仇。」下座。

薦林寂應，請上堂。問：「超生死，出愛河，魂未超時在什麼處？」師云：「處處綠楊堪繫馬。」進云：「超後時又如何？」師云：「家家門首透長安。」僧云：「亡靈得旨超昇去，隨步逍遙極樂邦。」師云：「石龜倒上水。」乃云：「如來藏現前，無端遍處追覓，十萬億路程，不動腳根而到，頭頭觸著，步步踏著，何須梯山航水，待指見月？所謂不離當處常湛然，覓則知君不可見。亡靈於此會去，超拔已竟；其或未然，伏惟尚饗。」下座。

　(信士余及人、林符五、滋謙、陳伯陞、明開等捐貲助刻。)

蓮峰禪師語錄卷之二終

蓮峰禪師語錄卷之三

嗣法門人性深等編

興化龍華萬壽禪寺語錄

師於康熙丁未年十月初二日，受本府龍華萬壽禪寺都院玉震公領合山暨諸檀護請至。

山門。云：「千峰圍繞，八字廓開，任凡任聖，去去來來。秪如山僧到此又作麼生？」卓拄杖云：「風雲相會際，平步上高臺。」

佛殿。云：「求之愈遠，仰之彌高，靈山一會，不隔絲毫。個中欲識真孫子，三度倒身事已多。」

伽藍祠。云：「青蓮香入夢，捨宅建伽藍。龍華名久著，吾今不再三。不再三，法門重任自荷擔。」

祖師祠。云：「無心可安，無法可說，四七二三，只得一橛。我今忍俊不禁，把從上家風都漏泄。」遂拈香。

據室。云：「此乃分玉石、辨龍蛇之所，有主有賓、無階無級，英靈漢到這裏轉得身、吐得氣，方堪挑剔。倘若撞門磕壁，頂𩕳難免一錐。」

上堂。至法座前，拈護法啟云：「尋常林下度居諸，一旦相逢契最初，寶柞不須極力捧，護持只貴數行書。」

本山疏。云：「頭角昂藏，煙波活潑，無端被些須香餌深深釣出。咦！既難遮掩，一任敷宣。」宣畢，指座云：「此座須彌，頂天立地，看固尋常，登亦不易。誰似老豐干，騎虎入鬧市？」拈香云：「此瓣香端為祝延今上皇帝聖壽萬安，伏願帝心貫日，曆數齊天；此瓣香奉為合郡合邑尊官暨諸紳衿檀護，伏願位增五岳，祿進三台；此瓣香只為桃花貪結子，錯教人恨五更風。四回拈出，耑為先師百癡元老和尚用酬法乳之恩。」上首白椎竟，僧問：「萬峰坐斷，千古儼然，脅下三拳即不問，如何是最初句？」師云：「水無投澗聲。」進云：「如何是入門句？」師云：「雲有出山勢。」進云：「如何是末後句？」師云：「待鐵樹開花即向汝道。」進云：「三句已蒙師指示，四眾臨筵事若何？」師云：「瞻仰有分。」進云：「龍袖拂開全體現，象王行處絕狐蹤。」師云：「踏殺闍黎。」乃云：「出叢林，入保社；出保社，入叢林。一舉一止，一動一靜，如師子遊行，縱橫無礙；如壯士屈伸，應用尋常。所謂法無住相，著相乖宗；道不虛行，隨機應物。矧值黃花點徑，白鳥描空，千年殿上巍巍古佛舒光，雙塔簷前奕奕祥雲散彩，僧抱出塵之器，人懷待價之珍，轉地回天，閒如反掌，扶宗翼教，貴在同心。秪如魚水相投則固是，初進山一句又作麼生道？藕穿大地為荷葉，筍過鄰家作竹林。」上首結椎，師下座。

開爐，淡斯監院領善信請上堂。問：「日用事無別，惟吾自偶諧。今日結制又作麼生？」師打，云：「只為這箇。」進云：「恁麼則陶鎔巨器憑良冶，履歷高風見古人。」師云：「切莫喚鐘作甕。」問：「從文殊門入，森羅萬象是權？是實？」師云：「一椎兩當。」進云：「從觀音門入，大海魚龍是增？是減？」師云：「且居門外。」進云：「從普賢門入，諸佛菩薩是平等？是高下？」師云：「奴見婢慇懃。」乃云：「地凍天寒，雲開日午，爐冶重新，烹佛煉祖。鉗鎚拈起火星飛，各自眉毛須照顧。莫謂氣宇本天然，阿誰曾踏上頭路？」卓拄杖，云：「即此路頭，任十聖三賢也無插腳分。只如諸山耆宿、四海禪和，還踏著也未？倘踏著也，正好運虛舟和雪曲；未踏著者，可以雍雍肅肅、井井條條，忘我忘人、如規如式，策起賓頭盧眉毛、努出阿那律眼睛，東覷西覷，一朝覷破。噁！元來處處觸著、步步踏著，始見九旬無虛棄之功、百劫有今時之用，然後來山僧手裡請棒喫。何故？有功者賞。」便下座。

安經，上堂。問：「寶座端嚴，人天肅靜。收問：如何是正中偏？」師云：「隱月照開停午天。」進云：「如何是偏中正？」師云：「玉盆洗破煤人而。」進云：「如何是正中來？」師云：「長年無事下天台。」進云：「如何是兼中至？」師云：「碌碌交談向鬧市。」進云：「如何是兼中到？」師云：「雍雍拜舞丹墀下。」進云：「五位已蒙師指示，和尚家風又若何？」師便打，乃云：「經歸藏，禪歸海，寶幢山下，一彩兩賽，下水上樹，隨人所愛。諸方開底是真金舖，我閒底是雜貨舖。你若買真金，即與汝真金；汝若買雜貨，即與汝雜貨。倘有個漢，牙似刀山，口如血海，手握倚天長劍，腳踏毘盧頂𩕳，將八十一卷爛葛藤如斬一綟絲，一斬一切斷，婢視聲聞，奴呼菩薩，把善財童子驅出山門之外，然後來與山僧相見。山僧向伊道：『善哉！仁者！大作佛事。』既無其人，一聲清磬一聲經，遊遍南方百一城，雪後始知松柏操，事難方見丈夫心。」卓拄杖，下座。

道舊至，上堂。「山靜如太古，日長似小年。饑餐渴飲罷，無事只高眠。不期童子報道門外有客至，直得心慌腳亂，應接不及。溪頭水無一滴，廚下柴無一片。聊移大方之物，作自己之用。松蒼竹翠，月白風清。伏惟隨分納些些，幸勿嫌少。」

時香禪人領眾請上堂。問：「春去冬來，古殿門開，如何是龍華境？」師云：「玲瓏八面塔，蒼鬱千年樟。」進云：「日入煙村浮萬象，胸空今古孰同群？如何是境中人？」師云：「眼中童子黑，髮際眉毛長。」進云：「人境已蒙師指示，金鱗透網意若何？」師云：「莫向死水裏浸殺。」進云：「傾湫倒嶽了也。」師云：「嚇殺老僧。」乃云：「開爐已半月，爐火逼人熱，朝打與暮敲，心手無間歇，只圖大地變黃金，那管他頑銅鈍鐵？茲因化主請上堂，覿面為君重漏洩。」遂吹拂子，云：「這點火星拶出來，輝煌今古自超越。」復舉：「溈山侍百丈次，丈命溈山取火，溈撥爐，云：『無。』丈躬自深撥，見一星火，舉起云：『汝道無，這個聻？』溈由是發悟，呈所悟解，丈云：『此乃暫時岐路耳。』明日，同登山，丈問云：『將得火來麼？』溈云：『將得來。』丈云：『在甚處？』溈以片柴吹兩吹，度與百丈，丈云：『如虫禦木。』」師云：「駕海撐天固須大器，敲金琢玉必藉良工，溈山若不遇百丈頻頻挑剔，怎得一星火照天照地？今龍華寺裡英哲森森，不可不照天照地也。」復以拂子吹兩吹，下座。

玉震都院、別庵首座暨本山諸禪德請上堂。僧問：「已識現前活祖意，請師舉似大家知。如何是第一玄？」師云：「龍門無宿客，道士不成仙。」進云：「如何是第二玄？」師云：「翡翠翻荷雨，鷺鶿破竹煙。」進云：「如何是第三玄？」師云：「花朝花百發，月夜月孤圓。」僧云：「某甲則不然。」師云：「汝作麼生？」僧云：「黃鳥一聲兩聲，白雲三片四片。」師云：「只見一邊。」乃云：「千年獅子窟，獅子常圍繞，爪牙雖未伸，個個善咆哮。所以，門內有君子，門外君子至，如月印千江，似水投巨器。器界忘也，則鳧短而不短，鶴長而不長，珊瑚枝枝是玉，旃檀片片皆香，更有一番奇特事，大家林下好商量。」復舉：「臨濟遠祖初住院時，謂普化、克符云：『我欲於此建立黃檗宗旨，汝二人可成褫我。』普化、克符珍重下去。後普化問云：『和尚前日道什麼？』濟便打。後克符又問：『和尚前日打普化作什麼？』濟亦打。」師云：「白拈建宗旨，無風匝匝之波；二老喫痛棒，黃檗枝枝是苦。特為頌出：長劍倚天透膽寒，懸羊賣狗甚無端，鯨鯢自入風波慣，擺尾昂頭上釣竿。」擎拂子，下座。

上堂。「春一去，夏又到，秋風乍起寒在後。還有能為萬象主，不逐四時凋者麼？」遂擲下拄杖。

彌陀誕日，蓮社志敬諸禪德請上堂。問：「彌陀降誕即不問，未生面目是如何？」師探身云：「見麼？」進云：「百年三萬六千日，反覆元來是這漢，還假修證也無？」師云：「不可草草。」僧擬議，師一喝。居士問：「試借一問得否？」師云：「荅汝了也。」士云：「荅後如何？」師云：「還聞麼？」士云：「不聞。」師云：「粧聾作麼？」士拜，師云：「將謂汝是個俗漢。」乃云：「梅梢破玉，雪夜傳金，聞聲悟道，見色明心，當頭坐斷紆迴路，萬里黃河徹底清。於此會去，彌陀觸著磕著，淨土不東不西，螭殿角雲木千章，柏庭前蓮池八德，匝匝金沙布地，巍巍樓閣凌空，水鳥樹林時時說禪說道，燈籠露柱個個照地照天，不須遍歷恒河沙，直下已登安養國。政恁麼時，諸上善人俱會一處，因齋慶讚則固是，只如諸佛未出世，亦無有涅槃，慶又慶個什麼？讚又讚個什麼？正眼看來，大似錦上鋪花，添卻一重光彩。何故？遊人未到神仙地，徒說巫山十二峰。」

靈山為松附鳳、菜溪曇林同請上堂。問：「教中道：『清淨本然。』云何忽生山河大地？」師云：「露。」進云：「手裡明珠休自惜，當陽拈出大家看。」師云：「交也，交也。」進云：「洪音聳耳慈雲布，石筍抽條古路奇。」師云：「錯，錯，錯。」乃云：「曇林附鳳客，頭角期相齊，不向為松過，安能到菜溪？所以，參須實參、悟須實悟，往古個中人必行向上路。臨濟喫黃檗三頓棒，卻向大愚言下發顛；丹霞不受石頭戒，卻來馬祖面前放醜。籠也籠他不住、喚也喚他不回，只要他飲水知源、藏身無地，徹骨徹髓、滴水滴凍，推也推不出、赶也赶不去，滴血相承、片心相照，方不愧為黃面兒孫、瞎驢眼目，花簇簇、錦簇簇，麒麟只有一隻角。」擊拂子，下座。

諸山長老暨諸禪德請上堂。「去年聚首報恩寺，今日重來話歲寒，一人有慶兆民賴，一家有事百家忙。忙又忙個甚麼？慶又慶個甚麼？」拍膝一下，云：「到這裡，任是千手大悲摸索不著。摸得著，說甚麼見山不是山、見水不是水？直得南山起雲、北山下雨，芻狗吠天明、木人相耳語，說道：『日日日東出，夜夜月西沉，姑熟潭流水平滿，無塵塔拔地崢嶸，高處高平、低處低平，門前一片閒田地，仍屬他家舊主人。』只如越格超群則且置，遞代相承又作麼生道？」良久，云：「獅子林中獅子吼，鳳凰臺上鳳凰遊。」下座。

諸山禪師偕諸居士請上堂。問：「凡聖二途即不問，一言道盡時如何？」師云：「山僧舌頭短。」進云：「今古應無墜，分明在目前時如何？」師云：「戶外盡青山。」進云：「石塔巍巍原不動，千峰圍繞白雲中。」師云：「料汝跳不出。」僧喝，師便打，乃云：「古德云：『夫取正命食者不得雜食。』余觀天下古今，不雜食者萬中無一。昔僧問睦州云：『一氣轉得一大藏教，是否？』州云：『有甚饆饠䭔子，快把將來。』此豈不是雜食？又普化一日入臨濟院喫生菜，濟見云：『這漢大似一頭驢。』化便作驢鳴，濟喚直歲云：『細抹草料著。』此豈不是雜食？惟有杉山較些子。杉山一日擇蕨次，南泉拈起一莖蕨云：『這個大好供養。』杉山云：『非但這個，百味珍饈他亦不顧。』南泉云：『箇箇也須嘗過始得。』大眾！欲識南泉則易，欲識杉山則難，況人人從始至終本自飽齁齁地，肯向鼎邊嘗臠乎？茲者諸山和尚偕諸居士特到龍華設齋，汝諸人還知是醍醐耶？毒藥耶？倘不識好惡，被他一粒毒殺，龍華救汝不得。倘有人云：『某甲一咬咬啐五須彌，一吞吞乾四大海了也。』呵呵呵！也不可空開大口。」下座。

佛成道日，復白、克章二禪德請上堂。問：「受戒已竟即不問，世尊成道時如何？」師云：「一點明星當午現。」進云：「海底龍吟雲雨潤，林中虎嘯谷風清。今日和尚陞座，有何佛法與人？」師云：「與汝道了也。」進云：「若不泛舟親舉棹，焉知碧水躍金鱗？」師云：「也是困魚止濼。」乃云：「十拱北辰，雲收空界。世尊睹星，釋子圓戒。達磨九年，神光三拜。甘贄齋僧，東坡留帶。天之所覆，地之所載。一呈向上之機，一一償不了之債。不必湧金蓮，不須垂寶蓋。萬象漸回春，千燈齊散彩。寄語馳名逐利人，休笑我祛情割愛。」下座。

冬至，上堂。問：「和磬一聲鳥，迎霜千樹花，如何是冬來意？」師云：「寒梅未吐三分白，化日又添一線長。」進云：「熱時熱殺子湖狗，寒時寒殺雪峰象，未審溈山水牯牛還屬寒暑也無？」師云：「脫體無依。」進云：「如是則某甲隨他入泥入水去也。」師云：「齷齪不少。」乃云：「暑往寒來春復秋，夕陽西下水東流，可憐一寶乾坤內，東擲西拋不記收。休！休！收得也，冰河堪走馬，官路斷人行；收不得也，枯木倚寒巖，三冬無暖氣。直得盡十方世界折膠墮指，冷颼颼地，惟有龍華一坐具許與他方迥別。天氣不寒不暖，晝夜不短不長，水滔滔其遠湊，木森森以向榮，碧桃三千年一度開花，鐵樹八千歲一番發蕊，慈氏老漢常處其中，說黃道白，梵音清雅，令人樂聞。是汝諸人還到這景象也未？倘到，同得受用；其或未然，且看寒灰重發燄，峰前石筍又抽條。」

謝戒，請上堂。問：「欲明向上綱宗，須是古規重整。如何是向上綱宗？」師云：「舉頭不見天。」進云：「秪如諸戒子謝戒，未審如何分付？」師云：「覿面不囊藏。」乃云：「三聚清淨戒，千佛同囑累，好鳥不離群，金鱗多逐隊。纔進甘露門，便登諸佛位，可以自莊嚴，可以自尊貴，一心如切如磋，異日為祥為瑞。君看屋角松蒼、庭前竹翠，久耐風霜，容光不墜。若欲出其類、拔其萃，須知古鏡不生塵，驪珠原絕纇。只如頂戴奉行則固是，且道佛位在甚麼處？莫是菩提樹下綠草鋪茵是麼？錯。莫是光明殿上青蓮捧足是麼？錯。莫是山河大地、明暗色空，至於一機一境、一草一木是麼？錯。欲得不錯認佛位，直待寶幢峰點頭向汝道去。」下座。

元旦，上堂。「隔墻鐘鼓響，撞醒五更天，侍者欣然報，舊年換新年。山僧云：『天地無新舊，歲月無新舊，山川無新舊，佛法無新舊。』侍者云：『此是諸方套語。豈不見？樹木有枯榮，時節有寒暑，秋來燕自歸，春入鳥能語。』山僧云：『此亦是諸方套語。忽程子峨冠束帶向燈光中拱手，云：「欲不落套語，須是我道得。雲淡風輕近午天，傍花隨柳過前川，時人不識余心樂，將謂偷閒學少年。」』山僧云：『先生雖不落套，卻不應時及節。』程子知非，隱身而去。敢問現前大眾：如何是應時及節一句？還會麼？萬仞祥光纏北斗，一團和氣奏陽春。」下座。

居士林符五賽願，請上堂。「佛說一切法，為度一切心，我無一切心，何用一切法？此是從上諸祖開一口吞卻十方了也。若謂處世之人阿誰無心？觀山玩水也是有心，抱子弄孫也是有心，齊家治國也是有心，修身誠意也是有心，至於報一恩、酬一願無非有心。及其願酬畢、恩報畢，心不負人、面無慚色，如放下千觔擔子，頭頭自在、步步安然，直得覓心了不可得，一事如是、事事如是，則與從上諸祖同一眼見、同一耳聞，三世如來證明有分，十方菩薩讚歎不及。且道山僧讚歎及不及？輕裘肥馬客，積善理相宜，德大宜圖答，心平自不欺。嶺梅敷笑臉，岸柳密揚眉，為話春風好，階蘭又發枝。」下座。

謝合山首執，上堂。「祖道澆漓久，回風根力孤，何期諸兄弟，出手樂相扶？然諸兄弟不惟頂門眼正、肘後符靈，而且年高德備、行滿機圓，誘引大家直得如盤走珠、如珠走盤，同申揖讓之風，不守寒巖之草，所謂打鼓弄琵琶，相逢兩會家，高低齊應和，春色滿龍華。茲當萬物咸新、圓期伊邇，山僧酬謝一句作麼生道？歷然一喝分賓主，千古交輝無盡燈。」下座。

解制，良忠堂主偕慧燈禪人請上堂。「一番雨又一番晴，依舊燈花賽月明，布袋解開活潑潑，芒鞋拄杖任縱橫。是以，昔日安居而門開八字，一朝分手而足跨千峰，東亦通、西亦通，腳尖到處起春風，頂門眼正、及第心空，由來遍界不曾藏，逢人若問安居事，莫如螃蟹落鑊湯。」復舉：「洞山禪師解夏云：『諸兄弟！東去、西去，直須向萬里無寸草處去，只如萬里無寸草處作麼生去？』石霜聞，云：『出門便是草。』又，大陽云：『直得不出門，亦草漫漫地。』」師云：「三尊宿無端向淨白地上拈出一莖草，絆殺多少行腳僧，山僧今日路見不平，向火爐頭撥出一星火與他焚卻，免致法堂前草深一丈，還有同出一隻手者麼？」擲拂子，下座。

師誕日，眾請上堂。「面目現然迥眾儔，本來無喜亦無憂，只因看破浮生夢，隨處升沉五六秋。諸兄弟！似這般底人還受得大家慶也無？大家還慶得他壽也無？既慶亦不得、受亦不得，則不若人人慶自壽，量與佛齊肩，彌勒不我後，威音不我前，日日是好日，年年是好年，臘翠雪庭樹，春回桃李天，龍華寺裡客，同悟未生前。」遂顧視左右，下座。

上堂。「有一人日餐萬物不道飽，有一人從古至今不喫一物不道饑，這二人阿那個合受人天供養？」

中秋，上堂。「松風清，山澗冽，八月秋，何處熱？天熱有時涼，人熱無間歇，欲間歇，回頭須見靈山月。這片月，也不圓，也不缺，亙古亙今照世間，不待今宵始皎潔。」遂顧視左右，云：「汝等諸人還見麼？」眾皆罔措，師下座，一齊打散。

謝士祥為母祝壽，請上堂。「飲水要知源，學道要通理，理通一切真，壽量無所比。松柏有榮枯，海嶽竟深峙，月滿還復虧，日升還復止。」卓拄杖，云：「惟有這片地，無終亦無始，萬劫與千生，超越於彈指。善哉諸善人，為母祈福祉，人眷共稱揚，諸佛同歡喜。佛喜壽必增，人欽行所美，安康度歲年，含飴戲孫子。堂北有彩衣，階前多蘭芷，一句玅伽陀，身心勤踐履。晝夜一百八，循環數不已，春秋去復來，悠焉何可紀？年年逢此日，家家獻桃李，山僧重說偈，助揚而已矣。且道：父母未生前一著又如何話會？虛空有盡年無盡，芥子為籌款款添。」下座。

護法李竺西偕諸同門舉請引金粟先和尚法龕。云：「廿載琢玉烹金，十處敲枷打鎖，末後有口難開，遺得餘殃及我不及我。風從虎兮雲從龍，自家舁起自家寶，捏作姑蘇月一輪，照破山河千萬朵。諸兄弟一齊至誠扶引。」

進塔。云：「昔日阿育王造塔，為如來分身；今日鄧蔚山進塔，為和尚藏身。藏身分身，耀古騰今，一坏赤土，滿國黃金。秪如進塔後又且如何？山蒼蒼兮水泱泱，先師之風天地長，不用青鳥傳吉壤，分明有麝自然香。」

蘆山通天禪寺語錄

檀樾季蘆余公、姪及人居士、監院寂霞等請師就通天寺開爐。師上堂，拈香祝釐畢，云：「舉一不得舉二，放過一著，落在第二，二由一有，一亦莫守。珠浪塔與望夫塔鬥額，不高低分毫；東施子效西施子顰眉，那有妍醜？就無妍醜、無高低處具一隻眼，則見堂頭和尚於方丈內舌頭不動，聲震如雷；山僧於法空座上搖唇鼓嘴，何曾道著一字？然檀越開檀度之門，法幢高輔；僧伽練僧祗之行，祖印重光。直令龍象駢闐，人天輻輳，千花獻彩，萬象揚眉，問者雲興，荅者瓶瀉，於建化門庭添卻一場熱鬧則不無，若於本來地上仔細看來，翻成笑具。今日還有解笑者，出來與拄杖子相見；如無，拄杖子依舊隨群逐隊去也。」便下座。

若靜西堂領將官侯登元、王沾祺、徐恒言等請上堂。僧問：「世尊出世，說法靈山，某甲因甚視而不見？」師云：「天外鴈斜飛。」進云：「又因甚聽而不聞？」師云：「山頭梅正放。」進云：「即今在什麼處度人？」師打，云：「擉瞎汝眼睛。」乃云：「運籌帷幄者，必須精韜略、足機謀，方能震威於千里之外；衝鋒破陣者，必須善縱擒、知進退，方能奪帥於三軍之中。山僧曾遣一員宿將，單刀疋馬直入煙水百城，不貴八面爭橫，只貴四方受化，庶干戈不動，立致太平。今太平象已見，太平歌作麼生唱？還有解唱者，不妨出來賡和；如或不然，山僧獨掌浪鳴去也。山巔巔，水漣漣，三文鬻斗米，萬里息狼煙。將軍齊解甲，枕橐日高眠，閒尋林下客，作賦與談禪。野老欣相告，復見羲皇天。」下座。

醒覺、若因、復白、吳明哲等請上堂。居士問：「世尊四十九年未嘗說著一字，今日搖脣鼓舌是何意旨？」師云：「鈍駑須裝飾。」進云：「和尚莫是把火暗中行麼？」師云：「神龍不掛鞍。」進云：「如何是無中有？」師打，云：「是無？是有？」進云：「如何是有中無？」師又打，云：「是有？是無？」進云：有無不住，中間不立，又且如何？師復打，士喝，師直打退，乃云：「有問有答，糞草堆頭添搕𢶍；無問無荅，籃裡死蛇莫打殺；有問無荅，泥牛海底藏頭角；不問而自荅，獨腳仙人吹尺八。衝風破浪底聞之，突出雲霄；尋香逐臭底聞之，未免被蜘蛛絲絆殺。烈烈轟轟，豁豁達達，德山棒、臨濟喝，也是將鹹止渴。」喝一喝。

化主石[竺-二+堅]領六通禪人請上堂。僧問：「一佛出世，千佛讚揚；千佛出世，阿誰讚揚？」師云：「杲日當空照。」進云：「萬派朝宗歸法海，千峰列勢拱蘆山。」師云：「寒風撲面來。」乃云：「多子塔前事，普天絕漏洩，特借所生口，徹底為君說。」以拂子敲左邊，云：「不是釋迦文。」敲右邊，云：「亦非維摩詰。不二門豁開，穀城山崱屴。」復舉：「傅大士云：『夜夜抱佛眠，朝朝還共起，起坐鎮相隨，語默同居止。欲識佛去處，秪這語聲是。』大小傅大士迷頭認影，抱橋柱洗澡，有甚麼受用處？又云：『空手把鋤頭，步行騎水牛，人從橋上過，橋流水不流。』擬將黑豆換卻天下人眼睛，殊不知自己眼睛已自換了也。是汝諸人還識伊麼？若也不識，山僧為伊重干注腳去也。橫身宇宙，獨少長安，推倒鐵壁，扶起銀山，驢頭向北，馬頭向南，一把柳絲收不得，和煙搭在玉闌干。」下座。

臘八，鳳山、南山、梅峰偕林滋謙等請上堂。僧問：「昔日萬乘尊榮，棄如敝屣；六年雪嶺，貌若枯柴。還是不守本分？還是力量過人？」師云：「千古罕聞。」進云：「老瞿曇夜半睹星，悟個甚麼？」師云：「突出眼睛看。」進云：「佛祖位中留不住，堂堂何物受牢籠？」師云：「愁殺人。」僧云：「何人識得渠？」師打退，云：「看破了也。」乃云：「愛閒不打龍華鼓，策杖來探得度師，業債些須償未了，半肩犁杷復何辭？所以，皮毛不惜，筋骨任勞，耕破劫外乾坤，翻轉祖翁田地，直得鳳凰展翅，寶塔放光，孤峰湧月，萬派朝宗。秪如感應道交，則固是祖翁田地，人人還踏著也未？若向諸佛未成道處一踏，到底始救得一半；倘向明星出現處薦取，豈不落七落八？阿剌剌，阿剌剌，將此深心奉塵剎。」下座。

諸山禪師至，上堂。「天寒地寒，山凍水凍，十里穀城，梅花遍放。處其中者，無限風光；遊其中者，十分放曠。青鳥一聲兩聲，羅浮似夢非夢，動人春色不須多，聊折一枝平奉送。或有人云：『人人各有一枝，要和尚底作麼？』山僧向伊道：『豈不聞芭蕉道底？』」遂擲拄杖，下座。

歲旦，上堂。云：「祥麟瑞鳳兩相親，送去迎來沒二人，海底金輪纔湧曉，世間萬事又翻新。世事既新，佛法亦新，發新條，行新令，風雨調和，人物興盛，草長平堤，花飛深院，耕者尋群，讀者結陣，相逢相慶笑呵呵，匝地春光賞不盡。苟欲賞盡春光，須向未動步已前具一隻眼。還識未動步已前麼？大家同登大殿上拈香祝聖。」下座。

上元，知浴禪源領鄭開、湯大來、龔彥容居士等請上堂。僧問：「動容揚古路，不墮悄然機，因什麼鏡清道新年頭有佛法？」師云：「鼻孔遼天。」進云：「經行及坐臥，常在於其中，為什麼明教道新年頭無佛法？」師云：「舌頭拖地。」進云：「畢竟道有即是？道無即是？」師云：「兩頭坐斷。」進云：「一句了然超百億，大千無處不陽春。」師云：「休來撦葛藤。」乃云：「春氣融和，春雲瀲灩，祖祖流芳，燈燈續焰。世尊拈花示此燈也，迦葉微笑續此焰也，西天四七、東土二三，逞神通、顯玅用，皆是弄燈影漢。臨濟三玄、曹洞五位、溈仰九十六圓相、雲門三句、法眼六義，至於古今諸善知識粧模作樣，巧出百端，只增一重文彩耳。茲值上元，良宵美景，將三千大千世界作一燈棚、四大部洲作四棚柱，把歷代諸祖、古今諸善知識之燈總掛作一棚，任天下男婦緇素觀者觀、遊者遊、歌者歌、戲者戲，畢竟無一人覷見真燈。茲現前大眾要見佛祖真燈麼？」遂畫○相，云：「亙古亙今明歷歷，團圓桂轂任爭輝。」下座。

師誕日，及人居士請上堂。「冬有梅有雪，春有桃有李，月有缺有圓，事有終有始。惟本來壽量無缺無圓、無終無始，慶不在雪梅，亦不在桃李，只要眾木成林、百川歸海、魚水相投、白陽共奏，和氣十分、道情一味。茲山埜無德可稱、無長可恃，豈有壽之可慶乎？幸逢檀樾閤府書香遠播、德操精修，不惟受靈山付囑，而且有性海之遊。政恁麼時，主道慇懃則固是，互相慶讚又如何話會？但願青山長對立，大家鼓掌笑春風。」

金粟和尚諱日，若靜長老掃塔，請上堂。「今朝四月念七，正值先師誕日，龍淵主人遠來拜掃六尺、七尺。秪此六尺、七尺，靈山受記亦在這裡、人天福報亦在這裡，惟祖翁面目不在內、不在外、不在中間，森森松木藏春、點點峰巒拱翠，汝見久矣。至於祖翁全機大用處，可更勇追，庶得彷彿。還知祖翁全機大用處麼？二十餘年，八閩、兩浙吹大法螺、擊大法鼓，聞者如雷灌耳、歸者如水朝東，能事畢備，撒手西還，若子、若孫，或韜光晦用、或接物利生，星分棋布，處處皆是。茲現前諸兄弟一瞻一禮，莫不依依戀慕，所謂杜鵑啼血滿花枝，惆悵春歸未幾時，昔日笙歌今已矣，追思自是鎖雙眉。」遂起身合掌，云：「伏惟，伏惟。」

樓至誕日，上堂。「明珠在掌，大士交參；寶杵橫空，魔軍遠退。童真不壞，成佛於星宿劫之初；悲願弘深，護僧於四部洲之外。直令人人見色明心，韓幹馬嘶芳草渡；聞聲悟道，戴嵩牛臥綠楊陰。會則途中受用，不會則世諦流布。會與不會且置，聲色未興已前，心在何處？」喝云：「劍去久矣，汝方刻舟。」

冬至，上堂。舉：「僧問雪峰云：『古澗寒泉時如何？』峰云：『瞪目不見底。』僧云：『飲者如何？』峰云：『不從口入。』僧又問趙州云：『古澗寒泉時如何？』州云：『苦。』僧云：『飲者如何？』州云：『死。』後大慧舉此話云：『徑山則不然，若有問：「古澗寒泉時如何？」向伊道：「到江扶櫓棹，出嶽濟民田。」「飲者如何？」「清涼肺腑。」』」師云：「有者道：雪峰只知引鬼入宅，不解點龍破壁；趙州病久諳藥性，有種空花抽暗楔之手；大慧將寒潭死水翻作大海波濤，甚是奇特。若作恁麼見解，滴水也難消。殊不知三尊宿各具一隻眼、各出一隻手，直得冰河發焰、石筍抽條，君子道長、小人道消，三腳驢兒活卓卓，踏斷趙州略彴橋。」喝一喝。

興化西明禪寺語錄

康熙十年仲冬，受若海首座請，開爐，上堂。師陞座，拈香。「此瓣香，稟乾坤之秀氣，吸日月之光華，爇向爐中，端為祝延今上皇帝聖壽萬安，恭願聖恩沾萬國，睿算等南山。此瓣香，長川時作楫，濁世遍為霖，爇向爐中，奉為本省闔郡邑文武尊官暨在筵紳衿善信，伏願衛法門而橫擔寶杵，修天爵以永佩金魚。此瓣香，攜隻履已久歸，望剎竿于倒豎，第五回拈出，奉為金粟堂上百癡先大和尚用酬法乳。」遂斂衣，就座。首座白槌，云：「法筵龍象眾，當觀第一義。」僧問：「燈燈續焰，祖祖傳芳，如何是傳芳？」師云：「鼻根聞不及。」進云：「如何是續焰？」師云：「東家點火，西家暗坐。」進云：「今日檀那滿座，龍象交參，和尚如何指示？」師云：「臘月園香三李，洪爐雪發千花。」進云：「恁麼則人人共慶太平春也。」師云：「千載一時。」乃云：「深幽法窟，龍蟒所居，松竹交參，溪山遠遶，度光陰而隨緣飲啄，疏禮節故不雜風塵，或依木石、或涉園林，一任雲去雲來，不問花開花落，到這裡說甚麼西來祖意、向上宗猷？有人未入門已一肩擔荷去，不惟千里同風，抑可以虛位待之。有般漢直待于今拷鐘伐鼓，向山僧口皮邊拾涕唾，那堪共語？雖然如是，事無一向。茲當開堂祝聖之辰，不免因時及節與現前大眾豁開戶牖去。」遂卓拄杖，云：「還見麼？仲冬嚴寒，有煩久立。」復舉：「僧問西明琛禪師：『如何是和尚家風？』琛云：『竹箸瓦碗。』僧云：『忽遇上客，將何抵待？』琛云：『黃齏倉米飯。』」師云：「先哲家風雖則平實提持，要使七佛芳規不墮，只是待客似太清儉。今日若問山僧：『如何是和尚家風？』向伊道：『岸植黃梅樹，田耕白牯牛。』『上客到山，將何相款？』『滿獻西江水，圓呈不夜珠。』且道今西明與古西明還有甄別也無？具眼者辨取。」首座云：「諦觀法王法，法王法如是。」師便下座。

碧淘、碧瀾諸禪德為本師祝壽，請上堂。師云：「金風乍扇，涼兔當圓，人皆慶快，白露在天。政恁麼時，非關明暗相傾，亦不係於春秋易邁，蓋為首座海公壽登六十，合山特請山埜直指此壽之源。然此壽源不須別處尋討，四山喬木森森，萬頃清光皓皓，鴈回遠浦，蟬噪幽篁，一一七穿八穴，一一透頂透底，於此廓得徹去，威音彌勒與汝乞壽有分。迦葉老師兄、達磨臊臭漢，無端將壽源向西頭買貴、東頭賣賤，山僧不合承其虛，海公亦錯接其響。今者將錯就錯，以燈然燈，直令燈燈無盡則且置，秪如現前祝讚又作麼生話會？」良久，云：「溪山有意留今古，雲月無私伴寂寥。」下座。

為霜劍首座至，上堂。「一別三四載，再來五六月，接人庭際花，下榻爐頭雪。不必敘寒暄，龍蛇陣久決，出匣龍泉劍，臨鋒多帶血，不但利吹毛，亦可截邠鐵。我現前大眾於折旋俯仰之間可以勤勤照顧，切莫犯鋒傷手，向暗地裡咨嗟，是誰之咎？雖然如是，于今休著磨礱手，自有光輝射斗牛。」下座。

長至，上堂。問：「陰陽消長即不問，瞻祥佳節事若何？」師云：「捧日雲多瑞。」進云：「葭管飛灰待幾時？」師云：「迎春梅未開。」進云：「如何是和尚說法處？」師云：「汝還聞麼？」僧擬議，師便打，乃云：「空山寞寞，易為風雪所侵；爐火烘烘，不若太陽當照。一年一度暑，一年一度寒。當斯時也，群陰剝盡，一陽復生，巨室高門、村夫野叟互相慶賀，林下道人惟見樹梢葉落、屋角霜堆，衲被蒙頭頻瞌睡，縱教鳥兔頂𩕳催。」

常山霜劍首座為師祝壽，請上堂。問：「有一人論劫在途中，不離家舍；有一人論劫不在家舍，也不在途中。敢問和尚：阿那個合受人天供養？」師云：「卻似山僧。」進云：「秪如首座師不遠千里而來祝壽，未審此人亦在其中否？」師云：「莫錯過。」進云：「恁麼則千年瑞氣環猊座，萬古壽星映法身。」師云：「憑汝念佳章。」乃云：「眾僧求受戒，宰官為法來，山僧未母難，首座先設齋。政恁麼時，大似柳為春催發，梅因雪占開，茶熟逢好友，夜深月上階。」擊拂子，云：「秪此一片地，今古絕纖埃，染也染不得、蕩也蕩不得、犯也犯不得、受也受不得，於不得中撥轉關頭，染也染得、蕩也蕩得、犯也犯得、受也受得。所以，無盡意菩薩以瓔珞珠供養觀世音菩薩而不肯受之，將一分奉釋迦牟尼佛、一分奉多寶佛塔，釋迦、多寶悉皆受之，今日西明亦皆受之，一任觀世音菩薩鼻孔裡冷笑。阿呵呵！」下座。

元旦，上堂。「乾坤之內，宇宙之間，一人有慶，四海奠安。個個仰沾聖澤，人人圖答皇恩。凡我比丘，得以安身林下，修道山中，皆賴帝王之力，水土之功。雖不能圖荅，抑可以至心嵩祝。茲值元正啟祚，萬物咸新。且清晨嵩祝一句作麼生道？一瓣清香通玉闕，萬方丹悃頌堯天。」

龍泉寺白毫庵林明智等祝壽，請上堂。問：「托出娘胎一點圓，個中消息不容傳，今日儼然臨寶座，如何特地落言詮？」師云：「山僧罪過。」進云：「還許學人毘盧頂上行麼？」師云：「汝作麼生行？」僧擬議，師便喝。僧云：「一毫頭上翻身轉，十二峰巔任縱橫。」師連打，云：「跌倒了也。」乃云：「春山青，春樹綠，春風和，春花郁，萬象盡回春，無私同嵩祝。祝本來壽量，無始無終，無延無促，三世諸佛亦如是，大地群生亦如是，山僧拄杖子亦如是，祗如拄杖子有什麼長處得與諸佛同一壽量？經云：『凡所有相皆是虛妄，若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於此會去，喚作如來又是拄杖子，喚作拄杖子又是如來；於此不會，棒頭有眼明如日，要識真金火裡看。」卓拄杖，下座。

法弟林杜則居士祝壽，請上堂。問：「石人撫掌舞婆娑，木女吹笙踏踏歌，大眾臨筵齊慶仰，娘生鼻孔卻如何？」師云：「端居高四岳。」進云：「祗如林居士不辭跋涉，到西明設齋祝讚，和尚還有為人處也無？」師云：「五車載不得，三藏豈能詮？」進云：「有個漢到這裡不向這裡，恁麼和尚如何施設？」師云：「逐出山門外。」進云：「踢開大冶翻身去，卻笑飲光在佛前。」師云：「速退，速退。」乃云：「高山流水，現前一路風光；竹馬筍輿，展盡當人玅用。玅用無虧兮不辭陟歷，風雲際會兮意氣堪誇，不拆驪龍角，也拔猛虎牙。師川謁大慧，靈雲話玄沙，同門出入，夙劫一家，到處則為祥為瑞，豈惟打鼓弄琵琶？黃河一千年一度清，蟠桃三千年一度開花，土曠人稀，相逢者少。且奉謝一句作麼生道？眼底群峰長拱翠，潑天秀麗讓壺華。」

心澄、印人二上座、一明禪德、居士方光斗請上堂。「大方獨步，脫體風流，權衡在手，縱奪自由。衲僧到恁麼田地，方堪披衣據位，展截流機，拋險崖句，打麤羅麓，敲骨取髓。祗如提振綱宗則且置，因齋慶讚作麼生道？庭前柏樹子，翠色染春光。」復舉：「金栗先師在百山上堂，云：『舉一不得舉二，放過一著落在第二。』密雲師翁擲下拄杖，云：『舉二了也。一又作麼生舉？將蝦釣鼈。』本師老人云：『舉一了也。諸人如何委悉？明破則不堪。百山則不然，舉一不得舉二，放過一著落在第二。』拈拄杖，卓一卓，云：且道：『是一耶？是二耶？具眼者辨取。』」師云：「畫虎畫皮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看他祖孫、父子三代老作家，向一二裡移星換斗、縮尾藏頭，畢竟成何宗旨？檢點將來，也是字經三寫，烏焉成馬。可中有不唧溜兒孫，好與一狀領過。」便下座。

師誕日，九座、萬善、白雲、九峰、雲峰、白泉祝壽，請上堂。乃云：「春光新布暖，諸子繞禪關，展開禪悅藏，彩舞祝南山。慚予方六十，蕭蕭兩鬢斑，時光如過隙，敢負　家顏。榮枯並壽夭，與我不相干。衲僧須將此事貼在額頭，然後或水邊林下培養聖胎亦得，或種田博飯、勤修淨業亦得，或和光混俗、隨緣接世亦得。悟則萬善同歸，不悟則千波競起。悟與未悟則且置，山僧自慶一句作麼生道？遇水有荷皆作沼，逢春種竹立成林。」遂以拂子付侍者。

鞔法鼓，上堂。「向上宗風，輝騰今古，大用現前，何人敢睹？剝溈山皮，鞔鹽官鼓，警覺天人，號令佛祖。虛堂高架，不獨禾山解打；雷音一震，直教十處同聞。可中承虛接響者固多，就地翻身者亦不少。王老師不打鼓來，未為好手；高沙彌唱和，許伊是個飽參。山僧今日忍俊不禁，直與諸人先下一槌去也。」喝一喝。

圓期退席，上堂。「尼父耳順，武公神化，山僧向水邊林下逗到此際，耳也不順、神也不化。何也？蓋由衲僧不求諸聖、不重己靈，所以不向錦上鋪花、空中釘橛，只嬴得一張口、一片舌，逢茶便斟、遇飯便喫，任五十三別戶分門、八十一說黃道黑，善財特地來參，棒下直教出血。毘盧老人見而喜曰：『善哉，善哉！若無此一棒，怎得這公案了徹？』且了徹後事如何？收捲絲綸歸舊隱，免將蘿薜鎖柴門。」下座。

上堂。「縱步松門外，沿山人拜掃，可憐征戰人，身首沒荒草。蓋由不自覺，念念隨顛倒，睹命而輕生，忘卻自家寶。雲門大師云：『乾坤之內，宇宙之間，中有一寶，祕在形山。』拈燈籠向佛殿裡，拈山門向燈籠上，多少人謂雲門如珠走盤、如盤走珠，殊不知已撒土撒沙。今山門、佛殿、露柱、燈籠一一現前，人人皆見，惟形山之寶悟之者稀。若也悟去，可以周濟饑虛，梯航塗炭，拈來掇去，受用莫窮。汝等諸人還見麼？」以拂子作圓相，云：「山僧已賤賣了也。」

黃檗進塔後，請上堂。問：「扶桑和尚進塔，未免落在圈繢。不落圈繢，請師舉揚。」師云：「一點水墨，兩處成龍。」乃云：「祖庭久不到，到即趣無窮。泣露千般草，吟風一樣松。白雲飛朵朵，紫氣生重重。銅頭鐵額漢，盡在此山中。政當此際，雖謂太和山崩、扶桑日墜，赫赫之光依舊照天照地，任以虛空為窣堵，還掩得瞎驢邊正法眼藏也無？豈不見雪峰存禪師同玄沙行次，峰指一片地云：『此處可造個無縫塔。』沙云：『請師塔樣。』峰覷上覷下，沙云：『人天福報則不無，靈山受記未夢見在。』峰云：『汝作麼生？』沙云：『七尺八尺。』天下叢林盡謂玄沙有超師之作，殊不知覷上覷下、拄地撐天，七尺八尺、撐天拄地，靈山受記亦無增、人天福報亦無減，喚作多寶湧出亦得、喚作疏山造就亦得，一二三文用不窮，永與禪林作標格。」靠拄杖，下座。

上已安經，薦諸陣亡將士，上堂。問：「三軍戰退千峰靖，一將功成萬骨枯即不問，祗如屍橫遍野，鬼哭連宵，和尚如何超拔？」師云：「摑破無明殼，喚回不壞身。」進云：「如是則一超直入如來地，劍樹刀山盡作灰。」師云：「聞見盡攢眉。」乃云：「蘭亭修褉值芳辰，清眾傾衷結勝因，大地山河原坦坦，魚龍虎兕任翻身。身若解翻也，虎兕不戀深山，魚龍不沉大海。」擊拂，云：「這一點靈光輝騰今古，充塞乾坤，四相不能拘，八風吹不動，爭城墮馬之驚魂，棄甲倒戈之逝魄。果向此中悟去，刀如砍水，箭似穿風，無壞無成，自由自在，直登華藏，立見遮那；其或未然，全憑諸居士發菩提心，啟水月場，拔諸苦輪，同歸真際。政恁麼時，如何展演？還會麼？當陽伸出經綸手，撥轉如來正法輪。」下座。

上堂。「佛淨法身猶名虛空，應物現形如水中月，世尊漏逗不少。今這裏荒草盈堤，桃花遍野，風撐麥浪，水繡秧針，鷾鴯尋王謝之家，鹿豕遊漁樵之路。若喚作應物現形，徐六擔板；若喚作佛淨法身，徐六擔板。直饒向劍刃上翻身、冰凌上走馬，始有自救分。何故聻？奏覬須還汗馬士，安邦全仗濟川才。」下座。

監院誕日，請上堂。「丈夫兒秉心立志，割愛辭親，徑入空門，久參大事，空生滅心，了真實義，作人天眼目，續佛祖慧命，忘人忘我，愈久愈昌，始有自慶分。豈不見？楊岐曾為慈明監院，凡有參扣，惟以世俗鄙言示之，或云：『監院異日兒孫遍天下，著忙作麼？』如是者累。一日，云：『某甲親炙座下有年，未蒙示誨，有失出家之利，伏乞垂慈。』慈明怒，云：『是甚惡知識，敢來裨販我？』似教逐之，岐伸救，明掩其口，岐大悟，云：『原來臨濟道出常情。』其後宗風大播，至今兒孫遍地。茲監院果如古人秉心立志、果如古人真參實悟，楊岐一枝尚有望在；設或弗然，一年一度逢斯日，須念劬勞天地恩。」

上堂。問：「華藏許多世界，祗如毘盧未出世時什麼人主持？」師挺身，云：「還見麼？」僧擬議，師云：「漆桶不快。」乃云：「郊野春將盡，芳花落又開，山房睡忽覺，聞道故人來。依俙龐居士，彷彿張秀才，既是家裏人，正好說家裡話。如何是家裡話？若於言外承當，山僧截舌有分；若也尚存觀聽，不妨因風舉棹。」卓拄杖，云：「即心、即佛，誰聖、誰凡？忙者任忙、閒者任閒，等閒看破浮生夢，是非與我不相干，踏著如來向上路，迦葉門前倒剎竿。」擲拄杖，下座。

上堂。問：「三玄三要即不問，四賓主句請師宣。」師云：「任你弄葛藤。」進云：「如何是賓中賓？」師云：「風雨涉長津。」進云：「如何是主中賓？」師云：「下階接遠人。」進云：「如何是賓中主？」師云：「入室忘寒暑。」進云：「如何是主中主？」師云：「口門吞海宇。」進云：「如何是和尚家風？」師云：「興刪庭際尊，閒種雪中梅。」僧禮拜，師打，云：「放過不可。」乃云：「大道只在目前，要且目前難睹。欲識大道真體，不離聲色言語，鴉鳴鵲噪，柳翠花芳，一一呈似諸人了也。諸人棗下承當，早已漆桶不快，那堪東卜西卜？」復舉：「智積禪師未得悟時，偶入街坊，聞人買肉，云：『精底割一塊來。』屠人放刀而立，云：『長史，長史，那一塊不是精底？』智積聞之，大悟。今日借地栽花，特為頌出：山一重兮水一重，赤身奮躍碧波中，迅雷恍惚驚天震，不待風雲自化龍。」喝一喝。

佛誕，上堂。「參學人須向父母未生前、諸佛未出世時參取，始得功超賢聖、眼蓋乾坤；若向出世時參取，則有佛、有眾生、有天堂、有地獄，是非蜂起、聲色樅然，只一點惡知見染於胸次，任四大海水洗到驢年不得乾淨。雲門云：『我當時若見，便與一棒打殺。』真謂獅子窟中獅子吼，旃檀林裡旃檀香。若有問：『有佛處不得住，無佛處急走過。』又作麼生向伊道？欲窮千里目，更上一層樓。」

上堂。「雨過溪聲震，人歸鳥道斜。分明西祖意，咫尺賜天涯。會者缽盂添柄，不會者拄杖拆牙。即心即佛，非心非佛。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徒勞終日口吧吧。驅萬別，掃千差，合眼一跳過流沙。」喝一喝。

上堂。「據虎頭，把虎尾，第一句下明宗旨。昨日有人從冀州來，不得京都信，報道潮州鱷魚吞卻嘉州石錦，被大顛禪師打一掌，變作金翅大鵬，躲入金針鼻孔裡。汝等諸人還見麼？」以拄杖作舞，歸方丈。

圓期，黃超輪居士薦親，請上堂。師云：「無邊剎境，自他不隔於毫端；十世古今，始終不離於當念。四聖六凡，同遊性海；三途九橫，共處化城。五十三差別戶，東拄西撐，總在善財腳跟下；八十一爛葛藤，口勞舌沸，依然黑豆未生芽。今日功已圓、果已滿，與昔日鐘未鳴、鼓未響還有優劣也無？於此會得，賓則始終賓，主則始終主，拄杖頭指天，芒鞋足下舉。來時如雲來，去時如雲去，不必摘楊花，行行皆伴侶。」卓拄杖一下。復舉：「洛浦示眾云：『孫臏今日收舖去也，有卜者出來。』僧云：『請和尚一卜。』浦云：『汝家爺死。』先師舉云：『孫臏今日收舖去也，有卜者出來。』孝子云：『請和尚一卜。』先師云：『汝家爺活。』」師云：「兩個賣卜先生各具一見，致有吉有凶、有生有死。山僧當時若見，便與鑽破灶紋，直得無吉凶可卜、無生死可出，本來真父母，歷劫不相離，無修亦無證，成佛已多時。」卓拄杖，下座。

用卿林居士五旬，請上堂。師揮拂子云：「學道須是銕漢，著手心頭便判，直取無上菩提，一切是非莫管。是柱不見柱，非柱不見柱，是非已去了，是非裡薦取。柰附馬脩山主，一人鶴度長空，一人龍蟠大海，比其知四十九年之非者，豈不高出一頭地哉？祗如用卿居士處是非之內耶？是非之外耶？據其纔登志學，即知有出世之道，立心茹素，銳志參方，理亂不遷，圭角不露，三十餘年如同一日，受作家宗匠千磨萬鍊，迸出火星，燒盡佛祖爛葛藤，直登舊閣閒田地。茲者小陽春暖，丈室功成，政其五十添籌，嘉賓滿座，山僧搖脣鼓舌，非為增其聲價，蓋欲令人知塵埃之中亦有心空及第漢，異日高踞甕門，莫孤負馬簸箕好。」下座。

西明若海長老七旬遷化，值誕日禮懺，請上堂。「七十年前此日生，生本不曾生；七十年來此旦死，死本不曾死。生本不曾生，萬年樹上掛虯藤；死本不曾死，梧桐葉落秋風裡。政恁麼時，誰去誰來？奚終奚始？大鑑徒自返新州，達摩無端攜隻履，任南贍部洲打鼓、西牛賀洲唱歌、東勝神洲低頭和、南北俱盧洲傾心哀慕，增他一絲毫風光不得。若總不與麼，直得冷湫湫地，古廟香罏去、深山白雪去，減他一絲毫風光不得。蓋為長老海公自修自悟，不假他力，大家扶起無縫塔，千古萬古耀叢林。」下座。

師七旬，上堂。「春色無延促，流光趲歲華，梅梢纔破玉，桃李又飛花。惟有間田地，黑豆未生芽，無嗔亦無喜，高枕老煙霞。叢社任他鬧浩浩，何如同喫趙州茶？」復舉：「僧問洞山价禪師云：『寒暑到來，如何迴避？』洞云：『何不向無寒暑處去？』僧云：『如何是無寒暑處？』洞云：『寒時寒殺闍黎，熱時熱殺闍黎。』」師云：「洞山大似百煉精金、無瑕美玉，若不遇這僧極力追窮，幾乎埋卻至寶。山僧履歷七十度寒暑，覓其無寒暑處竟不可得，只是寒添衣、暑脫襖，秋對黃花、春遊芳草，曉來無事立門前，笑看東方日出卯。」下座。

雲峰古珩請上堂。「大海無波，大地無路，大富無糧，大道無悟。祗這無悟處，從上諸祖忘餐廢寢、樹立研窮，雪峰三登投子、九上洞山，汾陽見八十一負善知識，靈雲見桃、香巖聞竹，如此之造善惡者封不聲歷，不似今時衲子領現成境界、喫現成茶飯，向無事甲裏虛度光陰，將佛祖爪牙、衲僧巴鼻立地埽除，不肯參究，仍謂從上諸祖欺誑後昆。子細看來，與臊臭氣凡夫奚別？此事不論深山鬧市、不論群居獨處，只要當人辨鐵石心，向荊棘林裡下腳、明月簾前轉身，門門通古路，處處發生機，險崖能返躑，始是狻猊兒。」

陳照清預修誦經，請師上堂。僧問：「昔日龍女獻珠，立地成佛；今朝信女請轉法輪，意旨如何？」師云：「總是靈山會裏人。」進云：「恁麼則普天共慶法王孫也。」師云：「滿目盡青山。」乃云：「向上一路，千聖不傳；尋常之道，皆堪履踐。可歎世人終朝照鏡，不知眉在眼上；一日三餐，不知飯是米佐。只顧棄本逐末，隨邪逐惡，自沉自墮，不覺不知，及至髮白面皺，悔將奚及？誰似道婆陳照清，天性恬和，信根猛利，早知四大無我，百年有盡，受持六字，皈向三尊，將火宅轉為清涼世界，運家珍大辦淨土資糧。如斯舉措，令人讚歎不盡。雖然如是，也須善自護持，從始至終，無進無退，如八歲龍女早證菩提，與靈山聖眾同承記萌。老僧不敢輕於汝等，汝等皆當作佛。」便下座。

大士誕日，寶蓮院主寂慧，揩翁照貞、陳照堅請上堂。師云：「塵寰春已半，處處百花開，觀音微玅相，無去亦無來。於無去來示有去來，一月普現一切水；於去來中證無去來，一切水月一月攝。於此會得，不但洛伽山上、紫竹林中親見觀音，而且於水流風動、鵲鳴唏唏、剎剎塵塵，無非大士坐寶蓮花入人間世，拔諸苦淪，同歸真際。今四眾現前，還有契悟真證者麼？其或未然，山僧特為指歸去也。」擊拂子，云：「只在此山中，雲深不知處。」下座。

翁照貞修懺薦親，請上堂。「春風淡蕩百花香，偶泛輕舟過綠楊，閱盡村郊老與稚，阿誰不放白毫光？蓋為智愚各別，以致迷悟不同。現前大眾迷又迷個什麼？悟又悟個什麼？豈不見古德云：『作無義事是迷心，作有義事是悟心。』茲者節婦翁照貞，早知幻質匪堅，青春易度，皈依三寶，圖答四恩，念佛不輟，六時持素，已經多載，轉血池為蓮池，覺世法即佛法，如此用心，世亦希有。今且修懺薦其考質齋、妣李氏同登樂圞，特請山僧舉揚勝事，然勝事已舉揚了也。更有父母未生前超生死截情，謂一段大事，山僧舌頭短，舉揚不出，要其行住坐臥、寒暑溫涼，不間閒忙，自參自究，一朝豁然開悟，直令熙寧橋石獅子奮身起舞。勉旃！勉旃！」

蓮峰禪師語錄卷之四

嗣法門人性深等編

小參

孤山，晚參。云：「幻住山庵學種田，扶犁拽耙度荒年，諸方容我閒林下，業債未償驀鼻牽。牽得來，將謂三月安居，元來九旬利物。且道：利物與安居是同？是別？果向這裏廓開隻眼，何佛不成？何事不辦？秪如為眾竭力則固是，賓主和融一句作麼生道？」卓拄杖，云：「搘笻卓立孤山頂，無限清風播穀城。」

座山立兩序，晚參。云：「本色住山，不假雕琢，宗乘舉揚，有賓有主，主伴交參，高低互應，可中必須氣分相投、神心相照，直如雲騰雨致、虎嘯風生，愈出愈奇，盡善盡美。且不辱師命一句作麼生道？扶過斷橋水，伴歸明月村。」遂起身。

報恩安首執，小參。云：「佛佛授受，祖祖相傳，體用不二，事理昭然。第一座、第二座逢人不可錯舉；如來禪、祖師禪好與一狀領過。空中書梵宇，門外接嘉賓。大海倒傾，淨洗黧奴腸胃，打開庫藏，運出無盡奇珍，鹽醬不須多，沙米一齊去，不呼而應，不令而從，非但一期佛事大觀，且亦宗風肅振。秪如荷擔重任者是什麼人？阿呵呵，一手不獨拍，兩手鳴摑摑，果是克家兒，自有大人作。」

龍華立兩序，晚參。云：「單單成兩，五五非十，佛法無多，也須輔弼。冀各負傑出之才，展摶天之翼，舍己從人，為眾竭力，方中有圓，權中有實，鵲能結巢，蜂能釀蜜。汝若忙時我便閒，我若坐時汝須立。記得古德有言：面赤不如語直。」

逸叟和尚至，引座。云：「師資相見事如何？白雪陽春誰得和？觸著龍池一滴水，管教作雨潤娑婆。極平坦，最淆訛，公案不將重審問，何時待得鴨成鵝？諸兄弟相隨來也。」遂領眾申請。

小參。云：「堂裏坐禪，堂外禪坐，行住坐臥，不離這箇。檢點將來，大似古廟精靈、行家滯貨，有價誰酬？有相誰造？水就濕，火就燥，為話諸禪流，光陰莫錯過。果然用力十分，自是疑團打破。秪如打破後又作麼生？不許夜遊剛把火，大家吹滅暗中行。」遂擔拄杖歸方丈。

柯子尊諸居士請小參。云：「世出世間，心無二心、道無二道，處處綠楊堪繫馬，家家門首透長安。蓋由坐井以致分岐，何似烏山諸善信不惟敬重禪宗，抑且不假外求，深自砥礪？所謂我本無心有所希求，今此寶藏自然而至，貴足以安邦、富足以敵國，不費心力，應用現前。諸善信！還知寶藏現前麼？在眼曰見、在耳曰聞、在手執捉、在足運奔，古往今來人不識，茫茫愁殺釋迦文。」

長至，安執事，小參。師云：「陰極陽復始，日添一線長，大家出隻手，扶起正法幢。一竿西，一竿東，一任天下人捉影望風。」

鐵眉禪人請小參。師舉：「應庵華禪師云：『趙州喫茶，我實怕他，不是債主，便是冤家。何故？自古齋僧怕夜茶。』」師云：「應庵打草驚蛇也是膽小，這一盃茶有什麼難喫處？山僧則不然，趙州喫茶，我實愛他，亦▆▆鐵▆亦可。待禪家忽有個漢出來遭：『和尚因甚麼將他人物作自己用？』向伊道：『有情來下種，無地不生芽。』」

孝子楊清、楊濤請對心素居士靈小參。師云：「一取一舍、一去一來、一動一靜，總是生死岸頭事。就生死中覓個無生死處，須是個人始得。心素道長乃人中之瑞、地上之仙，以佛祖為師、以溪山為舍，是非不入、理亂不關，在德為德中尊、在齒為齒中尊。茲者葉落知秋、花開見佛則固是，秪如穩坐高堂又如何話會？」良久，云：「童容雪髮憑描注，須信壺中別有天。」

雨巖主人請小參。師云：「六鼇負島逞獰獰，歲月久長變作精，卻把虛空打一棒，銕牛背上血淋淋，一跳驀然攢入海，直至于今沒處尋。汝諸人尋得，出來與拄杖子相見；如無，歸堂喫茶去。」復舉：「茶陵郁山主騎驢陷足有省，頌云：『我有驪珠一類，久被塵勞羈鎖，今朝塵盡先生，照破山河萬朵。』」師云：「美則美矣，悟未悟在。山僧一頌也要諸人檢點：我有山庵一座，八面無欄無鎖，漠漠雨澆不溼，𩖼𩖼風吹不倒，匪惟深固幽遠，而且無人能到。好個住庵翁，終日鬧浩浩。」喝一喝，遂轉身。

為六觀林居士對靈小參。云：「十載辭家墮五臺，雲中師子吼如雷，翻身踢倒無根樹，萬里江山去。」復曰：「此是六觀老居士晚年行履處，諸人還知麼？諸人知處，居士盡知；居士知處，諸人不知。特借拂子略通一線。憶得二十年前居士念生死事大，舍功名、休文字，向蓮山頂上風雨連床，朝夕受深錐痛拶，至於山窮水盡，得個轉身一路，截斷佛祖葛藤，跳出古今窠臼，遊戲名山，飽餐風雪，倏爾脫落形骸，不動步已到家矣。幕下孫子哀哀，還親見汝阿爺面孔麼？若也未見，為爾指出。」豎拂子，云：「秪這是。」復擊禪床，云：「蒼天，蒼天。」遂退座。

默山西堂請小參。云：「臥雲深處不朝天，盡在寒巖野水邊，渴飲饑餐無別事，且隨歲月種荒田。所以古人得意之後，三二十年影不出山，大似破布褁明珠，一點精光不肯透露，至於經行掉臂，無不與西來意契合，仰不愧天、俯不怍人，然後被人推出作個後昆模範，向佛祖行不到處接一箇半箇，同炊銕釘飯、共煮木楂羹，堪報不報之恩、共助無為之化。」一僧出云：「和尚恁麼道，也是憐兒不覺醜。」師云：「低聲，低聲。」遂轉身。

居士請小參。云：「修己殊無別術，只消一念純真，務本終不忘本，知恩方解報恩。且道誰是報恩者？試窣▆。昔釋迦初行道時，千劫學威儀、萬劫學細行，盡十方世界無芥子許不是釋迦捨身命處，然後降皇宮、遠嬪侍，棄山河社稷如拋敝屣；登雪嶺、伏波旬，受麻麥風霜如飲醍醐。及乎夜半，睹星悟道，云：『奇哉！一切聚生具有如來智慧德相，但以妄想執著，不能證得。』喜今罪根方淨，成佛無疑，升忉利天為母說法、回皇宮為父舁櫬，此是第一等報恩人也。又盧行者初賣柴於街上，聞僧誦經，云：『應無所住而生其心。』遂有省，問僧云：『此經從何所得？』僧云：『得於黃梅五祖處。』者即將母托養千人，徑往黃梅參五祖。祖問云：『仁者從何方來？』者云：『從新州來。』祖云：『來何所求？』者云：『不求餘物，但求作佛。』祖云：『獦獠人焉能作佛？』者云：『人有南北，佛性豈有分別耶？』祖知其敏利，遣入碓坊。後祖因見其偈曰：『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臺。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祖即夜半傳衣，令其渡江，隱於獵隊。將知緣熟，往華林寺，聞二僧論風旛，不契。者云：『非風旛動，仁者心動。』印宗法師聞之大驚，詰其所以，者以實告。印宗遂請剃度受戒，仍禮為師，開法曹溪，為第六祖。此是第二等報恩人也。又睦州久參黃檗，從得法之後歸家，惟製蒲履以奉母，仍時時喚之。母云：『我在這裏，何須呼喚？』州云：『母若不應，兒即遠去。』母疑之，後有省，云：『兒喚一聲應一聲，聲聲喚出本來人。于今不用吾兒喚，月印寒潭徹底清。』此亦是第二等報恩人也。如斯之類，車載斗量，不勝盡舉。茲現前大眾各自揣摩看，果有少分如古人者，非但報恩竟，即生生父母亦超入如來地矣。其或未然，向下文長，付在來日。」

除夕小參。云：「賞菊東籬日未賒，霜花倏忽散天涯，光陰步步催人老，猶有行人未到家。秪如諸雲水高流，還有家可到也無？」豎拂子，云：「向這裏會去，直得峭巍巍、空索索，寬若太虛、閒如野鶴，不為白首拘、不為青年縛，大家團圞頭飽嚼乾蘿蔔，任臘月三十日到來，依舊頭髼鬆、耳卓朔，家家爆竹喧天、處處笙歌沸壚，總不干我等之事。趙州云：『世人被十二時使，老僧使得十二時。』豈虛語哉？倘有人云：『如今年豐物阜、海晏河清，因甚不烹牛分歲？』向伊道：『春耕在邇，不可犯禁。』」遂歸方丈。

萬善天懷西堂請小參。師云：「二由一有，一亦莫守，正眼豁開，雞不鳴丑，柳綠花黃，春三秋九，同喫趙州茶，共飲曹山酒，吐盡野狐涎，便解獅子吼。萬善雖同歸一物，亦不受大眾飽齁齁。」拍案左邊云：「蘇州有。」拍右邊云：「常州有。」

陳瞳、陳睓請薦考醒園居士小參。云：「兔走鳥飛不暫停，百年光景一宵燈，人間況似華胥夢，甑裡黃粱熟朱曾。以此觀之，出入輪迴速如彈指，棄遺身命頃在剎那。從前生居望族、名列勝流，日與琴書作對，以木石為家，渾一大夢也；杯中傾盡三更月，庭際多栽有品花，聲利不干懷，兒孫娛遶膝，渾一大夢也。至於苦樂、逆順、生老、病死，總是一場大夢。若以大夢之場轉作大覺之場、以榮華之界視作空華之界，則何有身可遺、有命可棄耶？無命可棄，慧命等金剛之固；無身可遺，法身超終始之圜。萬法不能拘、萬物不能壞，該括百城、周羅三界，濁世樂邦面目現在。」豎拂子，云：「還見麼？」便起身。

陳明由薦親，請小參。師云：「生事死葬，當盡常儀；以孝度親，須憑玅法。使先人登般若之門、遊華藏之海，直出苦輪，永甦大夢。是以孝子明由等秉持五戒、奉行十善，圖報親恩，便超出常儀了也。秪如伊先慈趙氏，般若門作麼生登？華藏海作麼生遊？」以拂子打圓相，云：「靜夜寒光，白散空庭之雪；疏林楓葉，紅飛二月之花。佛號經聲，鐘鳴鼓響，向這裡安身立命去，三千剎海不隔毫端，五百應真常為伴侶。山僧說盡老婆禪，悟來也是閒言語。且道：如何是真實語？」遂起身作女人拜，云：「伏惟尚饗。」

冬至，小參。問：「群陰剝盡，一陽復亨，枯幹花開，寒冰▆發，且道無根樹還解開花也無？」師云：「一朵兩朵了也。」進云：「叫不應山，還會發燄否？」師將香一吹，云：「見麼？」進云：「無陰陽地，還有剝復也無？」師舉足頓地，云：「會麼？」僧拂具，云：「爭似這個不變遷？」師喝，僧亦喝，師云：「好個伶俐漢。」僧云：「且喜大眾證明。」師云：「不識羞。」乃云：「皓月團團，枯泉滴滴，一雨少滋，千山寒色，欄有牛，園有麥，政恁麼時，昇平之兆可期，生動之機叵測，不須瑞現五雲，蚤已陽生一畫。」豎拂子，云：「秪這一畫，蒼頡見之攢眉，鶖子亦難摸索，叵耐洞山老古錐，白日青天向家裏作賊，既在動用之中，因甚麼收拾不得？」遂顧視左右，云：「諸人宜急究斯宗，莫待當來問彌勒。」

洋山良忠公請小參。問：「洋峰頂上，嘯月觀星，撥草瞻風，只圖見性。且道性在什麼處？」師云：「扶過斷橋水。」進云：「惟此一事實，餘二則非真。」師云：「伴歸明月村。」僧云：「畢竟水須朝海去，到頭雲定覓山歸。」師云：「賺殺一船人。」乃云：「鬱鬱蒼松，漪漪綠竹，縮尾藏頭，孤峰獨宿，開一片畬，收幾籮粟，暑往寒來，千勻萬足，總不似抱琴明月下，彈出陽春曲。所以道：任汝兩肩荷負如來，至恒沙劫不能報佛恩。欲報佛恩，須是荷擔大法，作人天眼目，與佛祖為師。山僧三十年前曾中此毒，無人救療，直至如今病猶未愈。現前大眾還有相救者麼？如無，山僧自救去也。」倚杖作嘔吐勢，云：「啊㖿，啊㖿。」歸方丈。

小參。問：「選佛場開宇宙寬，紅罏撥著火星寒，超宗越格即不問，直指當人請師宣。」師云：「左搓草繩縛鬼子。」進云：「某甲承當去也。」師云：「也是自縛漢。」乃云：「入海不避蛟龍，漁人之勇；登山不避虎兕，樵夫之勇；法戰不顧危亡，衲僧之勇。此一勇可以焰祖燈、可以超生死，輪刀上陣如入無人之境，逢佛殺佛、逢祖殺祖，一朝奏凱，方知功不浪施。吾今為汝保任斯事，終不虛也。」喝一喝。

王明慈薦考妣並諸親眷，請小參。云：「山蒼蒼，水茫茫，雲收萬里，月朗長空，天花散彩，玉磬敲風，一一莊嚴法界，一一透露本光，還鄉者不勞轉步，到岸者直下承當，如出籠之鶴、如脫網之鱗，擲天堂地獄於三千界外，任性逍遙於香水海，鼓枻而歌曰：『暑往寒來春復秋，夕陽西下水東流，將軍戰馬今何在？野草寒花滿地愁。』令見者、聞者頓瀉熱腸，寒毛卓豎。正恁麼時，且道是人薦靈耶？靈薦人耶？」擊如意，云：「不是久經行陣者，何能一箭落雙鵰？」

小參。「擔囊負笈，為覓知音；撥草瞻風，秪圖見性。即今諸人性在什麼處？若知落處，一切淆訛盡皆瓦解冰消。因甚有明與不明？只為未曾下死工夫大徹一番，所以觸途成滯，山僧今夜特向席上爭光去。古德云：『識得凳子，周匝有餘。』又云：『識得凳子，天地懸殊。』又云：『識得凳子，四稜踏地。』這三句裏，有一句敲金珠玉、有一句斬釘截鐵、有一句和泥合水，若辨別得，卻來方丈裏通個消息，賞汝一個胡餅。若一向粟麥不分，喫水也須防噎。」

小參。「沉沉螭殿控漁樵，一徑紆迴接石橋，煙火叢中面得壁，炎炎六月雪花飄。秪如六月因甚有雪花飄？若是個中人，冷眼覷破，鬧市深山總一道場，擇火燒香無非佛事，可以諸緣頓息、可以眾善奉行，所謂說得一丈不如行得一尺，說得一尺不如行得一寸。」卓拄杖，云：「且道這一寸還有人行得麼？若行不得，總是立地死漢。」眾久立，師云：「汝等總行不得，且看山僧起模畫樣去。」遂歸方丈。

薦許氏小參。云：「樹凋葉落露秋風，鏡裡浮華徹底空，無位真人何處去？世間有水不朝東。所謂處生死流，驪珠獨耀於滄海；踞涅槃岸，桂輪孤朗於碧天。許氏孺人倘會得，置身於閨閣之中，覓其生相了不可得，視天地若蘧篨、種冰霜為茶飯，至四相歸空、百年悟夢，覓其死相了不可得，淨居樂土隨念即家，既無生相又無死相，則生死自度了也。山僧拄杖子未離蓮山早已證明了也，及乎泛孤舟、臨堂奧，指點個什麼？若未證謂證、未悟謂悟，本是善因，反招惡果。拄杖子功不浪施，特指個實證實悟處去。」畫圓相，云：「掌內明珠輕托出，管教步步躡蓮花。」

南林請小參。云：「諸佛未出世，各各眼橫鼻直；及至出世後，便即腳跟不點地，有名不宣、有相不禮。惟有南林諸禪人腳跟從來俱點地，聞名便宣、見相便禮，數聲清磬動林泉，一派梵音通天地，不但福慧雙修，且亦利人利世。有個漢出來道：『這無意智漢到處不與人解粘去縛、抽釘拔楔，秪管順水放舟、乘風舉棹。』山僧聞之，點一杯茶賞他。何故？竹密不妨流水過，山高豈礙白雲飛？」復舉：「僧問雲門：『如何是諸佛出身處？』門云：『東山水上行。』雲門老漢果然腳跟不點地。圓悟云：『天寧則不然，若有問：「如何是諸佛出身處？」向他道：「薰風自南來，殿閣生微涼。」』圓悟伸出一隻手，脫卻天下人汗臭襖則不無，爭奈熨斗煎茶不同銚？若問山僧：『如何是諸佛出身處？』向他道：『孟春猶寒，不煩久立。』」

薦無波禪德，請小參。云：「頂天立地迥無依，覓道覓禪沒了期，弄到眼光撲落地，依然不見兩莖眉。」卓拄杖，云：「拄杖頂𩕳通一線，石人無口笑嘻嘻。到這裏，釋迦老子也須百離碎，達磨大師倒退三千里外，推倒葛藤椿，平沉涅槃岸，說甚麼無雲生嶺上，有月落波心？伶俐漢聞著，向背地裏咬斷拇指，云：『老老大大，青天白日說鬼話。』山僧也怪伊不得。何故？若非其父，不生其子。」

鄭大經等請薦雙親，小參。云：「生不出，死不入，銕腳鷺鶿水上立；生如寄，死如歸，桂輪無處不沉揮。敬宇鄭翁若達此意，則似腰纏十萬貫，騎鶴上楊州，傍花隨柳，遊水玩山，無不自得。倘若情生智隔，想變體殊，寒暑迭遷，死生交謝，門外已無回日信，路頭空有望鄉碑。山僧承孝子之請，特為指歸，撥通線路。」畫⊕相，云：「直得敬翁不涉路程，歸寧穩坐，令合門心安意泰，輟喪考妣之哀；夫唱婦隨，同取涅槃之概。彼此之心已泯，去來之相皆空。且燕息高堂一句作麼生道？」良久，云：「當陽伸出僧繇手，一對鴛鴦畫不成。」

薦僧洞如請小參。云：「既著方袍，須興大志，將生死大事當為己任。古之悟證者，如稻麻竹葦；今之塗說者，如稻麻竹葦。豈不見？大慧杲初參方云：『古佛放光留不住，鐵牛無腳也須行，雖然未踏曹溪路，且喜今朝離火坑。』汝諸人還出火坑也未？如未，必須整頓手腳一番。又不見？劍門分不捨寸陰，遍叩尊宿未甚發明，後於街上聞喝道云：『侍郎來！侍郎來！』遂大悟，云：『幾年底事掛胸懷，問盡諸方眼不開，骨髓皮膚熬粉碎，一聲江上侍即來。』到此方謂懸崖撒手自肯承當。而今世諦語言綿綿不綴，因甚聞而不悟？蓋由不將大事為事，甘自陸沉。秪如骨髓皮膚已熬粉碎，何處更有劍門？無劍門則無洞如，無洞如則無升沉，生死更超拔個什麼？」敲拂子，云：「洞如！洞如！切莫忘卻。」

明悌薦母，請小參。云：「倒插荊釵八八秋，樹桑牆下樂清修，一朝截斷紅塵累，哭盡蒼天不可留。西陽墜，東水流，金沙布地任遨遊。」復舉：「世尊云：『諸行無常，是生滅法，生滅滅已，寂滅為樂。』世尊四十九年說黃道黑，至末稍頭，秪得依實供通。亡靈黃氏若知樂處，則無常生死法與汝不相干，所謂百骸潰散，心月孤圓，無生無滅，極樂現前。」擊拂子一下。

得和明賢請小參。云：「出匣龍泉光爍爍，是魔是佛俱剷卻，本來面目露堂堂，少室單傳此一著。即此一著，或男、或女，或僧、或俗，具十分信根，立地承當去，匪惟入林不動草、入水不動波，浪平龍睡穩、雲靜鶴飛高，直得登涅槃之岸、渡生死之河。阿呵呵！會也麼？龍華佛法本無多。」復舉：「灌溪問末山尼云：『如何是末山？』尼云：『不露頂。』溪云：『如何是末山主？』尼云：『非男女相。』溪喝云：『何不變化去？』尼云：『不是神、不是鬼，變化個什麼？』溪遂服膺。」師云：「末山大似韓信登壇，灌溪何異子卿牧雪？檢點將來，總為欺敵者亡。當時若是山僧，見他道：『不是神、不是鬼，變化個什麼？』便云：『正好一棒打殺。』任他機如掣電、眼似銅鈴，也須納款歸降。今夜這裏有為末山尼出氣者麼？」眾默然。師云：「地曠人稀，相逢者少。」遂轉身。

小參。問：「世尊說法，天雨四花，和尚說法有何祥瑞？」師云：「人人鼻孔大頭垂。」進云：「有問有答，俱落魔境，無問無答，如何委悉？」師便打。進云：「恁麼則把手出長安。」師又打，云：「這是什麼所在？」進云：「青霄無異路。」師云：「退後，退後。」乃云：「昨夜有個玉麒麟走入水牯牛隊裏，東撞西撞，沒有出路，被個蟭螟虫一口吞卻，直至如今尋不得。」顧視左右，云：「汝諸人還尋得麼？如尋不得，總與一棒打殺。」遂連棒打散。

孝子林人中請對靈小參。云：「大野秋風起，吹人及第歸，誰云難再見？舉首月揚輝。不在彼，不在此，既無生，寧有死？況蕊齋老居士慧性昭昭，貞風凜凜，不為富貴所淫，不為威武所屈，且知有教外別傳西來的意，時與諸方尊宿遊詠山水之間，偏正交參，高低酬唱，至啟手足如棄敝屣，赴玉樓頃在須臾，雖不出人天圈繢，殊不愧大丈夫之所為也。然既知有西來的意，而未嘗實證實悟，終成途路之樂，不得到家。山僧今通個消息，與居士到家也。」遂擊拂子一下。

薦一脈禪德，請小參。云：「雲掩青山斷，月沉碧海空，鶤鵬何處去？大地覓無蹤。雖然，在淨不忻，在濁不厭，生也無餘，死也無欠，鎮海明珠，倚天長劍，是甚衲僧閒家具？秪如面目現前又且如何？」良久，云：「一花一國土，一葉一如來。」

薦慧聞、慧圓二禪德，請小參。云：「沒來由，沒來由，途路波吒幾十秋，踏得故家田地著，他方此界等浮漚。迷也似浮漚，悟也似浮漚，執持也似浮漚，解脫也似浮漚。」豎拂子，云：「向這裏會去，四大本空，五蘊非有，二不可立，一不可守。李公醉倒街頭，帶累張公喫酒。」喝一喝。復舉：「僧問巖頭：『起滅不停時如何？』頭云：『是誰起滅？』」師云：「這僧投身坑阱，巖頭開籠放鶴。若問山僧：『起滅不停時如何？』向他道：『見月非關指，歸家罷問程。』直令二覺靈知恩有地。」

元宵，小參。「遍界難藏覆，覿體露堂堂，有燈不須掛，六門總放光。且林下道人與市廛之輩殊別，肯向光影裡東西馳騁，自昧本光耶？本光不昧，匪但六門放光，至於八萬四千毛孔、山河大地、草木昆虫，無彈指頃不放光明，因甚天上月圓、天下人傳？月半未明三八九，未免自沉吟，舉頭天外看，誰是我般人？」喝一喝。

薦林雪宇居士，請小參。云：「真性心地藏，非顯亦非密，寬博褁六虛，光明超十日。不假天地功，不假春秋力，皮膚脫落盡，惟有一真實。既脫落皮膚，更將什麼作真實？須向棺材裏瞠出眼睛，不落斷常之坑，不遊寂寞之海。在三摩地，三摩地真實；在塵勞中，塵勞中真實。其或眼睛未瞠，未免石上栽花，鏡中覓影。」以拄杖敲靈几，云：「雪翁，雪翁，切莫迷頭認影。」退座。

冬至，小參。云：「秋纔分，冬又至，易轉四時，難留一氣，人用財交，金用火試，衲僧不用如何若何，只要洗面摸著鼻。只如摸著鼻，有什麼用處？尊為根塵意識之君，先為皮膚骨髓之祖，三百六十節腠從此發生，八萬四千毛孔從斯成就，枯梢花放，南極陽回，萬象變遷，獨他依然大頭向下，所謂能為萬象主，不逐四時凋。汝諸人有摸著者，出來與拄杖子相見；如無拄杖子，穿卻諸人鼻孔去也。」卓一卓。

若靜堂主請小參。云：「登山須到頂，飲水要尋源。若不尋源，雖得一時慶快，不知這一滴來從何處？若不到頂，優遊於鳥道玄路之中，猶不見天地之寬廣。及到頂，一番景象自與從前迥別，有口言不得，有腳抬不起，更說什麼浮雲連海岱，平野入青徐？直得人境俱忘，虛空粉碎。到者裡，無進步中正好進步；若不進步，便向者裡坐殺。所謂百尺竿頭坐底人，雖然得入未為真，百尺竿頭高進步，十方世界現全身。若靜上座遍參有年，行履可風，昔日兩登九座，茲又特到雲峰，還知進步麼？」靜一喝，師擲拂子，云：「逢人切莫錯舉。」

除夕，小參。云：「大盡三十日，小盡二十九，一年三百六十日，誰不出乖並弄醜？茫茫弄到末稍頭，個事依然不知有。忽知有，東村野老夜燒錢，家家門前火把子。是汝諸人知有不知有？總須照顧眉毛，莫被一星火燎卻，新年頭討甚麼面目相見？有個漢出來道：『某甲眉毛依舊橫在眼上，與和尚相見久矣。』阿呵呵，莫道座山無人好。」

為林俊良母進壙，小參。云：「飄飄兩鬢白如雲，教子有方德可尊，九九竟歸何國土？人間天上性長存。自性既存，六門和睦增不得一毫，四大分離減不得一毫，去歲遊魔宮不為魔著，今朝入佛界不為佛求，逍遙樂土、出沒神洲，中途撞著馬即婦，笑道：『林母、陳老婆卻是我同流。』政當斯際，把手共行則固是，高枕青山事若何？一坏赤土生緣盡，花鳥多情亦助哀。」

久旱，小參。云：「青天何事絕淋漓？萬里無雲大地悲，溪澗溝渠乾嚗嚗，禾娘枯死喚誰醫？當斯時，必須娑竭羅起舞，四大海倒傾，迅雷霹靂陟黑乾坤，轉霽月光風為濃雲暴雨，不分晝夜，普澤滄桑，黃梅浸爛，青草蛙喧，眉毛無處曬㫰，黑豆就莢生芽，白牯黧奴齊拍掌，太平曲調唱家家。是汝諸人還知這點滴落處麼？」卓拄杖，云：「不及掩耳。」

圓期小參。僧一喝，問云：「喚作金剛王寶劍得麼？」師云：「錯會不少。」進云：「喚作踞地獅子得麼？」師云：「重下注腳。」進云：「喚作探竿影草得麼？」師云：「且喜沒交涉。」進云：「喚作一喝不作一喝用得麼？」師云：「泥裏洗土塊。」進云：「四喝已蒙師指示，覿面全提事如何？」師便喝，僧云：「也是釘樁搖櫓。」師云：「果然錯會。」乃云：「徹骨徹髓底句，何人道得？無窮無盡底機，信手拈來。拈得來，且道是黃瓜？是茄子？果是個中人，說甚麼三月安居、九旬守蠟，聲和響順、影直形端，毘盧釋迦猶是他家小廝子，華藏世界海當甚破草鞋，方能看破。山僧盡日不顧鐵面皮、弄出閒手腳，向虛空藏裏頭出頭沒，覓個蟭螟虫摶風鼓翅，畢竟了不可得，不但勞而無功，亦且弄巧成拙。諸兄弟！莫將驢鞍橋認作阿爺下頷，向上一路大有事在。」

臘八夜，居士廖自遠薦考妣，請小參。問：「大家集團圞，共說無生話。無生話即不問，如何是無生體？」師云：「鼻孔大頭垂。」進云：「如何是大事？」師云：「頭頂天，腳踏地。」進云：「底意已蒙師指示，薦靈一句作麼生道？」師云：「萬里一條銕。」進云：「雖然一片舊田地，一度嬴來一度新。」師云：「謝汝證明。」乃云：「黃面老云：『奇哉！一切眾生具有如來智慧德相，但以執著妄想而不證得。』何謂執著？在凡為凡情所縛，不得徑登淨域；在聖為聖量所拘，不得放舍佛梯是也。何謂妄想？說時似悟，對境還迷，不信本原，只望成佛是也。昔有居士問三祖云：『請師為解脫法門。』祖云：『阿誰縛汝？』士云：『無縛。』祖云：『何更求解脫乎？』既無縛，亦無脫，天何高，地何闊。雪山六載徒苦辛，透網金鱗活潑潑。茲者，居士廖宏質偕室中吳氏往西已久，更承如來成道良因，薦增品級。山僧感孝子之誠，特為指出智慧德相，令其實證實悟，與黃面老同一鼻孔出氣去也。」良久，云：「野色已無山膈斷，天光直與水相連。」

帝釋誕日，陳子陵請小參。師云：「我佛如來以慈悲心開方便門，垂手入廛，和光混俗，應以帝釋、梵天身得度者，即現帝釋、梵天身而為說法；應以比丘、居士身得度者，即現比丘、居士身而為說法，令人人捨惡從善、超凡入聖，從微至著、從始至終，直造三摩地而後已。嗟今去聖時遙，人多懈怠，不聞玅道，錯墜邪途，盜如來之教，作正法之魔，廣說異端，潛修僻行，年久歲深，執迷不悟。若是英靈漢子，一沾甘露之濡，直領慈雲之覆，生生受蔭、個個知恩，必無竊符假雞之事。茲者，陳信士信心堅固、道念精純，得感我十方龍象降臨，就其因齋慶讚。秪如因齋慶讚則固是，應時納祐又作麼生？煙霞新捧日，歌鼓鬧喧天。」

信士陳伯陞誕日，請小參。僧問：「道非促延，一念萬年。道非促延即不問，如何是一念萬年？」師云：「梵音喧法海。」進云：「祝壽一句又作麼生？」師云：「春色翠南山。」進云：「將此深心謝師慶讚。」師云：「禮拜著。」乃云：「無明即佛性，重重春色含秦鏡；煩惱即菩提，浩浩煙波漲虎溪。無佛性、無無明，古路現前信腳行；無菩提、無煩惱，隨柳傍花到處好。到處好，悟須早，莫云烏兔尚堪留，蹉過一生空到老。所以，學道人時刻提撕，向物物頭頭識得本命元辰落處，則福不求而自多、壽不祝而自永；倘不知落處，則業識茫茫，無本可據，縱饒富貴百年，總是一場幻夢，兒孫滿眼，無非三界空花。」豎拄杖，云：「還識本命元辰麼？亙古亙今無向背，頂天立地露堂堂。」

檀樾黃應晝象觀薦考劬巖，請對靈小參。云：「生從雲峰來，樂就雲峰住，本是林下人，終歸林下去。去去實不去，鶴栖無影樹，來來何所來？月色射空階。檀機劬巖老居士自是識得無去無來之人、不生不滅之體，所以功名不著、富貴不求，體先賢高隱之風，取自己清修之樂，敬佛重僧，舍家為寺，此即高出時人一頭地也。昔龐公一家學道，至臨終之際，干迥相公親臨問道，龐公云：『但願空諸所有，切莫實諸所無。』遂尒脫化。今檀樾不須請問於人，而平生行履與空諸所有已相符契，可謂一人行到，一人說到，說到不如行到，行到必須說到。行亦到，說亦到，天上人間無兩個。且道秪一個是什麼人聻？」良久，云：「金閣玉樓常獨立，接人直上寶蓮臺。」遂轉身。

除夕，小參。「年來抱病住叢林，同喫同屙適有人，逗到人間送臘際，寒灰撥盡不知貧。秪是思來算去，無可分歲，欲倣北禪烹個露地白牛與諸人分歲，奈此牛用力過多，兼經深冬窮谷草枯齒脫，雖然頭角完全，四體不甚肥壯，倘不棄嫌，請大家出手烹調，庶不今宵寂寞。」遂兩手按地，云：「請，請。」眾無語，師云：「如今必須一回飽足，不致盡日求索於人。」眾又無語，師云：「汝等若不領取，露地白牛變作金毛獅子，倒吞汝等去也。」以拄杖一時打散。

送通天逸叟和尚進塔。「風和春已半，處處鷓鴣天，遺骼不須扣，靈光本現前。」呈起靈骨，云：「現前大眾還見我通天和尚麼？二十餘年撥草瞻風，向百尺竿頭薦得這箇圓陀陀、光爍爍，水澆不溼、火燒不著，于今托出庴青山，蓮花國裡永盤礡。」

西明掛鐘板。「百丈建叢林，古今師表；達磨傳心印，孫子冤仇。這冤仇若不圖報者，非其孫子；欲圖報者，必須向這裏捉敗這老禿奴。」遂擊。

元夜，小參。「市廛燈月皎，鼓吹鬧喧天，蒼童白叟相馳逐，日上三竿猶未眠。我衲僧家也不可違時失候，佛殿裡燈華晃晃，柏庭前野色娟娟，正好高奏陽春曲，飽餐五味禪，曹酒臨風酌，趙茶擊石煎，任爾倒，隨爾顛，雖然是個弄光影漢，總不離一片真月。汝等還見真月麼？若也依稀彷彿，一並與汝道破。」揮拂子，云：「仰不高，鑽不堅，忽不後，瞻不前，千眼大悲覷不見，十五團圓照滿天。」

堂眾請小參。問：「德山小參不荅話，藥山小參不點燈，今夜西明燈又點，和尚還荅話否？」師云：「兩重公案。」進云：「祗如無舌人如何解語？」師擊拂子，云：「還聞麼？」僧無語，師云：「作佛著坐禪，猛將事執鞭。坐禪圖作佛，青天墜鬼窟；不坐禪、不作佛，花街柳巷耍樂兒，也堪授記於燃燈佛。須知此一事，明如日、黑似漆，追覓無從、商量不及，達磨西來猶不識。雖不識，急著力，忽朝夾路相逢，一生參學事畢。」復舉：「藥山一夜不點燈小參，云：『我有一句子，待特牛生兒即向汝道。』時有僧出云：『特牛已生兒矣，自是和尚不道。』藥山喚侍者：『點燈來。』其僧抽身入眾。」師云：「藥山藏頭露尾，這僧藏尾露頭，雖則明投暗合，未免令人長吁短歎。西明今夜燈燭輝煌，照天照地，也不說一句、也不說三句，汝祗一隊特牛，不解生兒作活，只顧屙屎撒尿，好與放出溪東溪西，免致污穢清淨伽藍地。茲因暮夜，且放過一著。」

徹空首座請小參。師云：「撥草瞻風，期逢明眼；匡徒領眾，貴得良材。還有恁麼人行恁麼事麼？試舉看。昔日，臨濟在黃檗裁松次，黃檗見云：『深山中栽許多松作麼？』濟云：『一與山門作景致，二與後人作榜樣。』道了，以钁頭𡎺地三下，檗云：『雖然如是，子已喫吾三十棒了也。』濟又𡎺地三下，噓一噓，檗云：『吾宗到子，大行於世。』」師云：「二祖師資，一言印證，直得亙古亙今，宗風顯赫。山僧雖作他家雲，仍俯仰捫心，能無怍乎？慰爾山居有年，道行無疵，不望超宗異目，但得齊眉共躅，幸矣。」遂顧左右，云：「山僧恁麼放醜，未免笑倒傍觀。」便退座。

請普說。「參禪須具參禪眼，看教須具看教眼。宗亦通，教亦通，猶如杲日處虛空。個中倘有其人，不妨出來喝散大眾，何等慶快！如無，一任山僧弄葛藤去。昔世尊說法時，有阿那律尊者只管瞌睡，佛呵云：『咄！咄！何好睡？螺螄蚌蛤類，一睡一千年，不識佛名字。』尊者深自呵責，至七日七夜不睡，遂失肉眼，立得天眼，見三千大千世界如庵摩羅果。尊者可謂剖石得璞，抉蚌逢珠，從古至今，人多錯會。後楊岐遠祖一日攜一籃螺螄入禪堂，云：『買螺螄！買螺螄！』命眾下語，皆不契。窟老宿云：『某甲有語。』場岐云：『汝作麼生道？』老宿放身便臥，楊岐放下籃子便行。」師云：「若不同床睡，焉知被裡穿？如此老宿，土曠人稀，相逢者罕。今人若未到老宿處，任終日眼瞠瞠地，總是箇瞌睡漢。又雲門問陳橾尚書云：『如何是教意？』書云：『黃卷赤軸。』門云：『這個是文字語言，作麼生是教意？』書云：『口欲談而辭喪，心欲緣而慮忘。』雲云：『口欲談而辭喪，為對有言；心欲緣而慮忘，為對妄想。作麼生是教意？』書無語。門云：『經中道：「一切治生產業皆與實相不相違背。」且道非非想天今日有幾人退位？』書又無語。」師云：「棒打石人頭，嚗嚗論實事，末後不合白日青天開眼說夢。今現前大眾也須別具一隻眼，不可終日被黑豆換卻。又，石鞏禪師見馬祖得悟之後，只張弓架箭接人。一日，三平來參，鞏云：『看箭。』平展開胸，云：『這個是殺人箭，如何是活人箭？』鞏扣弓弦三下，平禮拜，鞏折箭，云：『三十年張弓架箭，只射得半個聖人。』平後再參大顛，舉前話，顛云：『既是活人箭，因甚向弓弦上覓？』平無語，遂折伏。後得悟，承嗣大顛。」師云：「出齏缸，入醋甕，三平未是真龍；拋弓折箭，石鞏可謂勞而無功矣。雖然，比今之學者未參學先圖印證，堂頭老漢也不審其有頭腦、無頭腦，只管將冬瓜印子印將去，以致養子不及父，家門一世衰。又，趙州諗禪師凡見僧來參，便喚喫茶。一日，有二僧來參，一進門、一未進門，州俱喚喫茶。院主問云：『進門者喚他喫茶，未進門者因甚亦喚他喫茶？』州喚院主，主應諾，州云：『喫茶去。』」師云：「趙州老漢大用現前，慣得其便。今有會其意者，也請歸堂喫茶；不會其意者，也請歸堂喫茶。只是不許打溼脣嘴。」便下座。

對吳禹欽居士靈小參。云：「塵世韶光促，須臾四月天，百花將褪落，萬景日推遷。當人倘向推遷裡悟得千生不壞、萬劫長存底面目，雖死猶活；若心隨境轉、意為物遷，明昧兩岐，自埋自棄，雖活如死，所謂活人路上有死人無數也。禹欽居士生平素心自牧，孝行無虧，及至沉痾之際，不為病苦所移，無慮無思，自由自在，預知時至，告眾而歸，豈非生死海中脫生死漢耶？如來所說說此，眾生所修修此，山僧所指指此。」擊拂子，云：「即此物，非他物，人間天上不知名，三世如來從此出。」復擊一拂。

對林母陳孺人靈小參。云：「萱庭春色正芳菲，夜雨瀟瀟灑翠微，奼女已歸霄漢去，依然古鏡照人輝。」以拂子作圓相，云：「這一面古鏡本自天然，不假鋾鑄，不但照人，而且照天、照地、照古、照今，諸佛向這裡成、眾生向這裡度、十方世界向這裡立、夢幻空花向這裡結，死生交謝、寒暑迭遷，總不離這裡。于今特與打破，直令光影俱忘，不見有天地古今、不見有眾生諸佛，十方世界悉皆銷殞，夢幻空花掃蹤滅跡。正恁麼時，新故陳孺人向何處安身立命？」良久，云：「蓬島瑤池留不住，七重寶樹日優遊。」

為天馬智融禪人小參。云：「高升羽翼脫凡籠，生死關頭力用功，天馬一朝騎得著，東西馳騁輔城峰。城峰輔起，受用莫窮，行也天馬、住也天馬、坐也天馬、臥也天馬，有時向天馬吟風笑月、有時向天馬補竹刪雲、有時向天馬送客迎賓、有時向天馬牽犁拽耙，無端得意雙騎馬，被馬蹄一踢踢倒，至今起不得現前。大眾！還有相救者麼？如無，山僧為伊救起去也。」遂聳身，云：「還見麼？」

對余子玉居士靈小參。「天下秋將半，流空月王▆，西風吹落葉，惆悵故人歸。」擊拂子，云：「現前清眾向這▆識得故人，便識得居士子玉，四十餘年戒心不變、道念日新，見賢思齊、聞過必改，處市井而埽盡塵緣、惜丹青以作佛事，未造古稀，寂然長往，湖海相知，誰不歎惜者哉？但修道之人必須悟得本來面目，離見、離聞，無名、無相，描不成、畫不就，先天地而不生、後天地而不滅，一點圓明無向背，大千世界等空花。」

啟懺，居士吳起翰等請小參。「笙歌遍奏，燈乃交▆，▆林解袋，庵舍安期，不是扳條扳例，蓋為箇循誘，宜十方聚會，千聖揚眉，況復干戈寢息，風雨及時，天心既已轉，正法不堪離，鏡臺勤拂拭，寶杵力提持，力提持，勝與山僧慶古稀。」復舉：「誌公和尚寄語青原思和尚云：『何不下山教化眾生？一向目視雲霄作麼？』思云：『三世諸佛被我一口吞盡，何處更有眾生可度耶？』」師云：「今日對境逢緣，特為頌出：騁馬登山疾似飛，拜封不受掛簑衣，若無光武尋知己，誰識子陸坐釣磯？」

為闇然監院六旬小參。云：「昔馬大師云：『自從胡亂後，三十年不少鹽醬。』茲監院闇然自從鏟草後，三十年不少鹽醬。初於座山晨鐘暮鼓、運水搬柴，費多鹽醬；繼於雲峰攤經對月、補衲裁雲，費多鹽醬；及乎隨住此山，扶涼人大樹、開頂門正眼，費多鹽醬。即此鹽醬與馬大師鹽醬還有分別也無？今者年造六旬，山翁對泉舉揚，畢竟如何酬價？」遂豎起拄杖，云：「喚作拄杖則觸，不喚作拄杖則背，全身拄戶與撐門，聲名不亞楊岐會。」便轉身。

為扶桑隱元和尚進齒髮塔。起龕。師拈拄杖云：「付畢金襴歸去來，不遊南嶽與天台，將云故國風光別，依舊山門八字開。這老漢雖然熟處難忘，未免慈悲太煞，末著猶遺照世之毫、咬人之齒，豈惟似普化之鐸？誠乃同少林之履。政當恁麼時，提起好？放下好？潭北湘南都莫問，腳頭腳底總家山。」遂引。

進塔。師捧起瓶，云：「跨海非常木，撐天必異材，大人行履處，豈是強安排？二十餘年建法幢於十二峰頭，二十餘年提祖印於百千里外，驅耕奪食，罩鳳羅龍，播太白之真風，衍楊岐之嫡派，名高一代，化被萬方，此皆太和老和尚行解相應所致。雖然如是，猶屬光影邊事，祗如法眼無瑕，法身無相。」敲瓶，云：「這個是相耶？非相耶？是法身耶？非法身耶？於此息影韜光，旋機就位去，直得諸天散花無路，四眾景仰無門，常寂光中端自在，超今超古鎮乾坤。」遂送進。

諸居士設齋，請小參。師云：「昔道宣律師戒行清高，法眼圓明，時與天人相見。宣問天云：『世間功德以何為最？』天云：『齋僧為最。』宣曰：『何也？』天曰：『佛乃已成之佛，世人悉知皈依供養，不足為奇。僧初修行，道行未純，法眼未明，世人發心供養，令其心性無雜，戒行精專，法眼圓明，直至成佛，故乃功德為最。』」師云：「於此信得極去，喚作僧禮佛也得，喚作佛禮僧也得，喚作居士齋僧也得，喚作居士齋佛也得，心、佛、眾生三無差別。若但住相布施，今朝植種子，他年樹蓋天。」便起身。

為杜則林居士對靈小參。云：「過量人作過量事，動轉施為，縱橫逆順，能令世間人疑殺，亦能令世間人愧殺。然上古之世，比比皆然；在今之世，雖不多見，亦往往有之。如我同門杜翁林居士，一生行履比古人不甚優劣，但所知者罕，未免借拄杖子為其饒舌也。」卓拄杖，云：「還知麼？只這居士當年少之時，惟詩畫是耽，以笙歌為樂，有時行觴作賦，有時馳馬穿楊，非傍花隨柳，即遊水玩山。及登壯歲，遂自知非，覺富貴若浮雲，視功名為糟粕，打破慳囊，潛行美事，或重整浮屠，或遍裝寶像，或揮金建剎，或捨宅延僧，誠今時之給孤長者也。纔知生死事大，即遍尋師友，問道談禪，人見其機鋒敏峻，識見高明，皆生敬仰。適我金粟老人從江浙入莆時，即摳衣往叩，朝夕盤桓，深入閫奧。我老人見其天資秀拔，筆力精雄，大事雖未豁然，而作用有過人處，故以如意付之，仍囑其更自琢磨，是以從此閉門謝客，向百尺竿頭高進一步，眠不倒床、食無求飽，日只焚香煮茗、翻閱經書以自適，幾欲入山，蓋為世途孔棘而不遂其志。不期一旦四大違和，即藥劑不求、水漿不飲，自知世緣已盡，親書辭世之語請諸山面別，向談笑中吉祥而逝。觀其如此操履，豈不高出世人一頭地耶？昔維摩示疾，佛命諸弟子到其家問疾，各說不二法門，維摩惟默然而已。龐公將終，謂于頔相公云：『但願空諸所有，切勿實諸所無。』遂枕其膝而化。古今這一夥過量人多向塵勞中大作佛事，所謂不出魔界而入佛界，踢倒涅槃城、優游生死海，無脫無拘，隨處自在者也。然則拄杖子恁麼饒舌，畢竟與其實際理地還有交涉也無？」良久，云：「大抵還他肌骨好，不塗脂粉也風流。」靠拄杖而退。

蓮峰禪師語錄卷之五

嗣法門人性深等編

示眾

專使傳衣至，師拜受畢，提起衣角示眾云：「雲開月朗，水漲船高。昔日大庾嶺頭提掇不起，今朝三千里外特地傳來。且道還有優劣也無？」遂放下衣角云：「莫怪渠儂多意氣，他家曾謁聖明君。」

中元圓期，示眾。「諸方三月安居，蓮山無居可安；諸方今日解制，蓮山無制可解。無制可解而盡日解制，無居可安而長年安居，去者隨去、住者隨住，個個如戲遊師子，人人似脫網金鱗。倘悟得如是受用、如是解脫，不但此生父母度竟，至於多生父母、大地怨親悉已超拔矣。間有一二，或報身於水火、或償債於刀鎗，總不出毘盧性海。當恁麼時，擲華藏世界於大千界外，攝大千世界入一毛孔裏，直得善財無處參尋，諸大善知識退席有分。且道毘盧遮那佛又向什麼處安身立命？戴角披毛人不識，負鞍啣鐵滿塵寰。」

除夕，示眾。「極目天地間，一盤未了局，未明一著先，徒勞相馳逐。任馳逐，忽聞爆竹震驚天，六六依然三十六。何似林下窮道人，也無榮、也無辱，竟日嘴嚧都，高唱無聲曲。無聲曲既唱，個中覓個同拍相應者了不可得。雖然，素上座寧可獨掌弄鳴，終不移高就低。何故？動絃便落官商調，白雪陽春何處無？」

長至，示眾。「古之天地，猶今之天地；今之日月，即古之日月。寒暑變遷，了無休息；陰陽消長，理合如然。」擊拂子，云：「惟此田地，千生不動，萬劫長存。洞山老人掇退果卓，慈明遠祖貼榜堂前，大似枯櫱再糝花，寒灰重發焰。諸人會麼？即此是諸佛之本源，即此是衲僧之慧命。今日若承當得去，向後也須仔細。是事且置，因時及節一句又作麼生道？日轉南華添一線，五雲柂出映三台。」

示眾。問：「如何是道？」師云：「龍蛇混雜，凡聖交參。」進云：「如何是道中人？」師云：「面面相睹。」進云：「如何是人中境？」師云：「門前三疋徑，屋角一株松。」進云：「人境兩忘時如何？」師便打，乃云：「欲知佛性義，當觀時節因緣。時節若至，其理自彰。況向上一路，千聖不傳，臨濟、德山漏逗不少，見僧入門，非棒即喝，直教個個如獅子兒、如白額虎，到處咬人家豬狗、滅野狐精魅，直須恁麼，方不愧為瞎驢種草。何故？彼既丈夫我亦爾，誰家無路透長安？」喝一喝。

寓中除夕示眾。「光陰四序急相催，薄雪凍開幾樹梅，惆悵年窮歲盡際，家鄉咫尺不知回。蓋緣世路奔馳，似日月循環一樣，直到臘月三十日始得一場合煞，更有貪途忘返，白首空嗟。惟我衲僧又且不然，遇緣即住，到處為家，所謂有一人常在途中、不離家舍，有一人不在家舍、不在途中，阿那個合受人天供養？」喝一喝，云：「不會作客，勞煩主人。」

元夜，示眾。「衲僧行履不尋常，城市山林一戲場，本有光明渾灼灼，何須待月照西廂？」拍膝一下，云：「大眾向這裏見去，猶落二三；向未舉之前見得本有光明，即同諸佛光明。即見山僧三十年前和塵混俗、戴月披星，以荊棘為家、與龍蛇作伍，及知有此事，入一叢林、出一保社，忘餐廢寢、舍短從長，不到山窮水盡而不已。至鼻孔被穿之後，有時把茅蓋頂、有時垂手入廛，遇醜女贈他脂粉、遇良人脫其汗衫，不是調高和寡，蓋乎地曠人稀。到住此山，又是一番光景，春鋤一片畬、秋收一籮粟，吟風嘯月於鳳凰峰頂、點魚化龍於姑熟潭頭，松竹影高、雪霜春重，茲逢元夜，所撦一段葛藤不出本有光明之外。若認作本有光明，何異西廂月色？」喝一喝，云：「若不喝住，幾乎又撦葛藤去也。」

示眾。云：「不悟從於不疑，小悟從於小疑，大悟從於大疑。汝諸人倘曾十分息疑，任汝東司頭大宜、臭桶邊小宜，左之右之，無所不宜。若觸境逢緣，尚有狐疑，莫學靈雲弄口嘴，也道直至如今更不疑。」

命婦董宜人送法衣至，師捧衣示眾云：「大眾見麼？即此物，非他物，功薰曠劫，色奪明霞，有卷有舒，不長不短，不是黃梅密授，亦非七佛流傳，秪從吳門董老宜人信心中拈出，壯度人天，永沾法澤。即今山僧酬謝一句作麼生道？老來積善承餘慶，多出調羹補袞人。」遂展。

除夕示眾。云：「物我如如體，遷同不變遷。深山忘甲子，古寺近村煙。風剪林梢葉，人歸雪裏天。二三貧毳士，相伴度殘年。不分臨濟賓主，不辨曹洞正偏。不烹露地牛，不唱田家樂。大家團圞頭，共向無煙火。饑餐栗棘蓬，渴飲西江水。舉頭觸著伊，巖梅纔破蕊。」

回山，示眾。「昔日出山去，草鞋獰似虎；今日歸山來，山門八字開。去去實不去，風撼空庭樹；來來實不來，皜日上蒼階。不似百丈再參馬祖，豈若豐干遠禮五臺？惟一事最奇哉！相見盡是舊時人，依舊眉毛眼上栽，大家重聚首，坐地燄寒灰，莫辜霜雪裏，冷淡一枝梅。」

拈古

舉：「世尊初生。」

拈云：「世尊出世太平奸賊，雲門打殺亂世英雄，盡謂以冤報冤，殊不知劍去久矣。」

舉：「世尊拈花示眾時，惟迦葉尊者破顏微笑」。

拈云：「龍行雨致，虎嘯風生，此事若不是飲光，也大難擔荷。山僧今日只拈拄杖，若有人微笑，劈頭便打。且道與古人是同？是別？」

舉：「世尊一日陞座，文殊白椎云：『諦觀法王法，法王法如是。』世尊便下座。」

拈云：「世尊陞座特地無端，文殊白椎互相鈍置，殊不知未動步已前落二落三了也。何故？分明月在梅梢上，看到梅梢早已遲。」

舉：「世尊自恣日，文殊三處度夏，迦葉白椎擯之，而推不能舉。」

拈云：「文殊度夏，好手手中呈好手；迦葉白椎，紅心心裏中紅心。若無世尊證據，怎見二大老一場賣俏？雖然如是，迦葉也欠一著。」

舉：「女子出定。」

拈云：「世尊坐賈行商，女子賣弄奇貨，若無文殊開價，怎得罔明還錢？這四大老一時虛張，直得天下人商量不得。且道把柄在阿誰手裏？打麵還他州土麥，唱歌須是帝鄉人。」

舉：「須菩提宴坐，諸天雨花，提云：『空中雨花者是何人？』天云：『我是梵天，敬重尊者善說般若。』提云：『我般若未嘗說一字。』天云：『尊者無說，我乃無聞，是真說般若。』」

拈云：「善現抱贓叫屈，諸天簸土揚塵，簡點將來，各與三十拄杖。何故？人平不語，水平不流。」

舉：「文殊問維摩云：『仁者當說，何等是不二法門？』維摩默然。殊云：『乃至無有語言文字，是菩薩不二法門。』」

拈云：「維摩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檢點將來猶欠一著。若是越格底人，和聲便打，不致遭文殊一杓惡水。」

舉：「忠國師無縫塔。」

拈云：「國師良久，已破一縫；代宗不會，補得渾全。耽源起模畫樣則不無，欲夢見無縫塔，天地懸殊。」

舉：「肅宗命忠國師試驗三藏，忠問藏云：『汝得他心通耶？』藏云：『不敢。』忠云：『汝道老僧即今在什麼處？』藏云：『和尚是一國之師，何得去西川看競渡？(云云)。』」

拈云：「三藏覓通，大似追蹤獵犬；國師末著，猶如挂角羚羊。雖然藏得頭角，未免露出尾巴，總被他捉敗了也。且道甚麼處是捉敗處？試檢點看。」

舉：「鵝湖喫油餈。」

拈云：「古德喫油餈，有失大人之相；庄主來謝，證龜成鱉。侍者若是個人，便拍掌笑云：『將謂！將謂！元來！元來！』直得這老漢偷心頓息，不致諸方傳流話柄。」

舉：「藥山問雲巖：『聞汝解弄獅子，是否？』巖云：『是。』山云：『弄得幾出？』巖云：『弄得六出。』山云：『我亦弄得。』巖云：『和尚弄得幾出？』山云：『我弄得一出。』巖云：『一即六，六即一。』」

拈云：「入理深談，略許雲巖父子；越格提持，必須透脫衲僧。藥山若是作家，待他問師弄得幾出，便與踏倒，直教它作箇咬人獅子，方不愧為人天師範。」

舉：「王常侍問臨濟云：『這一堂僧還看經否？』濟云：『不看經。』王云：『還習禪否？』濟云：『不習禪。』王云：『畢竟作個什麼？』濟云：『總教伊成佛作祖去。』王云：『金屑雖貴，落眼成翳。』濟云：『將謂汝是個俗漢。』」

拈云：「臨濟柂陷虎之機，常侍逞屠龍之作，二員敵手，縱奪驚人。若是山僧見他恁麼道，便與推出禪堂，免見遞相錮鏴。」

舉：「雲峰悅聞大愚芝云：『大家相聚喫莖齏，若喚作一莖齏，墮地獄如箭射。』悅後大悟(云云)。」

拈云：「大愚芝因貪一隻金鱗，費卻許多鉤餌；雲峰悅從來活潑潑地，無端向齏甕裏淹殺。雖然，漆桶打破，蝦跳何曾出斗？」

舉：「南泉斬貓。」

拈云：「南泉為眾竭力，禍出私門；趙州費盡腕頭力，只救得一半。且道那一半還有人救得麼？」

舉：「雲門問直歲云：『甚處來？』歲云：『刈茅來。』門云：『刈得幾個祖師？』歲云：『三百個。』門云：『朝打三千，暮打八百。東家杓柄長，西家杓柄短。又作麼生？』歲無語，門便打。」

拈云：「雲門費許多伎倆，只打個無尾猢猻，帶累三百個祖師出頭不得。今向拂子頭上出出沒沒，諸人還見麼？若見，正好朝打三千，暮打八百；若也不見，與我刈茅去。」

舉：「興化見同參來，纔上法堂，化便喝，參亦喝；化又喝，參亦又喝；化拈棒，參又喝。化云：『看這瞎驢猶作主在。』參擬議，化直打下法堂。」

拈云：「興化按殺活莫邪、斬盡龍蛇，此僧雖有衝關破陣之能，且無斬將奪旗之勇。當時見他拈棒便攔胸一頓，不惟先下手為強，抑且踞虎頭、收虎尾。」

舉：「西堂、百丈、南泉同侍馬祖玩月。」

拈云：「大小三古錐被馬駒一拶，直得手忙腳亂，馬駒雖賞罰分明，未免節外生枝。何似當時便歸方丈，教伊立地疑去，自然知恩有日，不致後代兒孫向光影裏作活計。」

舉：「臨濟云：『大凡演唱宗乘，一句中須具三玄門，一玄門須具三要，有權有實，有照有用，汝諸人作麼生會？』」

拈云：「白拈鋪出一盤棋局，為尋格外知音，柰乎不逢敵手，致至于今分疏不下。當時若遇個漢，便掀倒禪床云：『莫魔魅人家男女好。』不惟啐啄同時，抑且有收有放。何故？家貧生孝子，國霸顯謀臣。」

舉：「鹽官云：『虛空為鼓，須彌為椎，什麼人打得？』南泉聞，云：『王老師不打這破鼓。』」

拈云：「鹽官拋磚引玉，得遇知音；南泉止響揚聲，如雷震耳。山僧夾路相逢，不但與二大老相見，也要今古共聞。」遂作打鼓勢，云：「諦聽，諦聽。」

舉：「德山到溈山，顧視方丈，云：『有麼？有麼？』溈山不顧，德云：『無！無！』便出至門首，云：『也不得草草。』遂具威儀，再入相見。纔跨門，提起坐具，云：『和尚！』溈擬取拂子，德便喝，拂袖而出(云云)。」

拈云：「按佛祖靈符，探諸方邪正，不無德嶠，柰老漢具頂門隻眼，向冷地驗人，不妨奇特。何似當時見他取拂，便作禮云：『勘破了也。』管教溈山瓦解冰消，陣後興兵不得。」

舉：「宗演禪師云：『南泉道：「十八便解作活計。」趙州道：「十八便解破家蕩產。」』演云：『南泉、趙州也是徐六擔板，只見一邊。華藏也無家可破，也無活計可作。』」

拈云：「南泉驅耕夫牛，趙州奪饑人食，華藏大似街頭窮乞兒，風吹日炙，無容身之地。殊不知衲僧也有活計可為，也有家業可破。豈不見道：時挑野菜和根煮，旋折青枝帶葉燒。」

舉：「僧問雲門：『如何是清淨法身？』門云：『六不收。』圓悟云：『一不立。』」

拈云：「雲門知放不知收，圓悟知收不知放，兩個老古錐各各道一半。若問山僧，秪向他道：『三腳驢子弄蹄行。』」

舉：「雪峰見僧禮拜便打，僧云：『某甲未曾問話，因何便打？』峰又打。」

拈云：「雪峰羊頭狗肉太煞賤賣，可惜癡人不識時價，致老漢一場失利。」

舉：「僧參臨濟，云：『拜即是？不拜即是？』濟便喝，僧便拜，濟云：『這賊！』僧云：『賊！賊！』濟云：『莫道無事好(云云)。』」

拈云：「龍蛇易辨，衲子難瞞，人人盡道這僧被臨濟勘破，殊不知白拈被首座捉敗。」

舉：「芭蕉示眾：『如人行次，忽遇萬丈深坑，背後野火來逼，兩岸是荊棘林礙卻。正當與麼時，作麼生免得？若免不得，墮身死漢。』」

拈云：「芭蕉恁麼道，也是蕭何制律。」

舉：「溈山摘茶次，謂仰山曰：『終日只聞子聲，不見子形。』仰撼茶樹，溈云：『子只得其用，不得其體。』仰云：『和尚又如何？』溈良久，仰云：『和尚只得其體，不得其用(云云)。』」

拈云：「把斷要津，須還大溈；展露鋒芒，獨許仰山。雖然各具隻眼，爭柰話作兩橛？若是山僧，便云：『瞎！瞎！』把溈山口掛壁上，不致分體分用。」

舉：「六祖聞一僧對論風旛，祖云：『風旛非動，動自心耳。』」

拈云：「望空捉影，自埋本地風光；因邪打正，翻成帶水拖泥。若據正令之行，祖師也無迴避處。」

舉：「夾山問虎頭云：『目前無法，意在目前；不是目前法，非耳目而所到。』頭云：『今日雖問，要且不是。』山云：『片月難明，非關天地。』頭云：『莫𡱰沸。』便作掀倒禪床勢(云云)。」

拈云：「虎頭逞射日之能，穿過鐵限；夾山施拔山之力，跨倒烏騅。雖然，若是臨濟兒孫，見掀禪床便連棒打出，不惟席上增光，抑見有賓有主。」

舉：「乾峰云：『舉一不得舉二，放過一著，落在第二。』雲門云：『昨日有人從天台來，卻往徑山去。』乾云：『典座明日不得普請。』」

拈云：「乾峰把斷要津，韶陽私通車馬，明暗相投，不妨奇特。且道明日不得普請又作麼生？天共白雲曉，水和明月流。」

舉：「凌行婆問浮盃云：『盡力道不得底句，分付阿誰？』杯云：『浮杯無剩語。』婆云：『未到浮杯，不妨疑著。』(云云)。」

拈云：「明鎗易避，暗箭難防，眨著眼來，劍去久矣。古今謂浮杯被婆兒扭捏一上，殊不知浮杯潑出一杓惡水，引得蝦蟆滿地𨁝跳。」傍僧云：「和尚是什麼心行？」師云：「逢人切莫錯舉。」

舉：「五祖演拈拄杖云：『者箇不從天台南嶽得，亦不在西天東土。且道生在什麼處？若知生處，同得受用；若也不知……』遂靠卻下座。」

拈云：「演祖放去太危，救來太速。我則不然，若知生處，一任橫拈倒豎；若不知，明年更有新條在。」

舉：「趙州問婆子：『甚處去？』婆云：『偷趙州筍去。』州云：『忽遇趙州時如何？』婆便掌，州休去。」

拈云：「趙州平地掘坑，陷人不少。婆兒若不是久經行陣，蔡州幾被打破。雖然，若到儂家門下，直教他倒退千里。」

舉：「僧到章敬，遶敬三匝，振錫而立。敬云：『是！是！』其僧又到南泉，亦遶三匝，振錫而立。泉云：『不是！不是！此是風力所轉，終成敗壞。』僧云：『章敬道是，和尚何道不是？』泉云：『章敬是，是汝不是。』」

拈云：「盡道這僧擔個冬瓜印子，被南泉一捏百雜碎，殊不知南泉被這僧一拶，直得撒土撒沙。」

舉：「大嶽見五祖戒，戒云：『作麼？』嶽畫一圓相。戒云：『是什麼？』嶽云：『胡餅。』戒云：『趁爐灶熱，更搭一個。』嶽擬議，戒曳杖趁出。」

拈云：「大嶽獻璞求榮，反遭刖足；五祖開關破敵，勝在焚牛。當時縱有減灶之謀，亦未免遭他塗炭。山僧恁麼道，也是輔強不扶弱。」

舉：「孚上座問晏國師云：『師兄向甚處去？』晏云：『九重城裏去。』孚云：『忽遇三軍圍繞時如何？』晏云：『他家自有通霄路。』孚云：『恁麼則離宮失殿去也。』晏云：『何處不稱尊？』」

拈云：「孚上座中途打劫，不顧危亡；晏國師散宅拋家，謾言作者。縱然到處稱尊，也是徽宗比狩。」

舉：「馬祖送書與徑山欽，欽發緘，見一圓相，即一點卻封回。忠國師聞，云：『欽師猶被馬師惑。』」

拈云：「馬祖垂鉤千里為釣獰龍，欽師雖慣入風波，未免陷他圈繢。當時若見其書便與焚卻，不但和贓捉敗，且令天下人檢點不得。」

舉：「南泉上堂，趙州問：『明頭合？暗頭合？』泉便歸方丈。州云：『這和尚被我一問，直得無言可對。』首座云：『莫道和尚無語好，自是上座不會。』州便掌云：『此掌合是堂頭老漢喫。』」

拈云：「南泉歸方丈，聲震如雷；趙州道無語，心毒猶蝎。若不是首座證據，幾乎一場失利。秪如劈面便掌又作麼生？劍為不平離寶匣，藥因救病出金瓶。」

舉：「黃檗捧缽向南泉位中坐，泉見問：『長老甚年行道？』檗云：『威音王已前。』泉云：『猶是王老師兒孫。下去。』(云云)。」

拈云：「黃檗不顧危亡，深投坑阱，若無南泉一釣，幾向威音王已前坐殺。南泉就窠打劫則不無，若非黃檗撥轉鎗旗，未免在兒孫階級下站殺。檢點將來，二俱弄險。」

舉：「南泉問黃檗定慧等學話。」

拈云：「黃檗具減灶之謀，南泉失超方之眼，只顧揚鞭策馬，不知身陷重圍。當時待檗云：『不敢。』便云：『長老是什麼心行？』直令黃檗無地藏身。」

舉：「五祖演初行腳時，舉興化打中間話問圓照本，本云：『此是臨濟下事，須問他家兒孫。』演又問浮山遠，遠云：『譬喻三家村裏賣柴漢，夯個匾擔向十字街頭問人，中書堂今日商量什麼事？』演不契。」

拈云：「興化嚇鬼瞞神，浮山撥油救火，不惟血脈貫通，且亦大方獨步。圓照老退己讓人，也是病久諳藥性。」

舉：「婆子燒庵。」

拈云：「婆子探竿在手，擬釣獰龍，柰這僧似困魚止濼，怎解興波？當時若是個人，直教他如貧得寶，頓息偷心。檢點將來，一場失利。」

舉：「趙州因一婆子令人送錢請轉藏經，州下禪床遶一匝云：『傳語婆：轉藏已竟。』其人回舉似婆，婆云：『比來請轉全藏，如何只轉半藏？』」

拈云：「趙州轉藏，文已加點，婆子半藏，眼裏偏枯。素長老恁麼說話，也是逆風舉棹。試問諸人：如何轉得全藏去？」

舉：「興化謂克賓云：『汝不久為唱導之師。』賓云：『我不入這保社。』化云：『會了不入？不會不入？』賓云：『總不恁麼。』化云：『克賓法戰不勝，罰饡飯一堂，仍須出院。』(云云)。」

拈云：「興化恁麼為人，太煞落草；克賓荷擔得起，也是有力大人。諸人還知得力處麼？犀因玩月紋生角，象被雷驚花入牙。」

舉：「徑山杲云：『古人道：「侍者燒香，已成多事；大眾問訊，轉見病深。」恁麼說話，大似無病著艾，捏目生花。育王則不然，侍者燒香，不為分外；大眾問訊，理合如然。若作佛法商量，生身墮地獄。』」

拈云：「全收全放則不無，爭柰育王只見一邊。何故？燒香問訊，若作世諦流布，亦墮地獄如箭。畢竟如何？」展兩手，云：「分身兩處看。」

(頌古)

世尊初生。

脫殼雞兒毛羽全，一聲啼破五更天，誰知猶有夜行客，卻把恩情反作冤。　驚天動地逞奇才，究竟何會出母胎，遍界韓盧皆逐塊，雲門大口亦空開。

世尊陞座，迦葉白椎云：「世尊說法竟。」

滿樹花開色正濃，東風一掃絕殘香，可憐無限遊春客，摘葉尋枝空自忙。

世尊拈花，迦葉微笑。

倒腹傾腸說向君，盲龜跛鱉竟何聞？巨鰲不避鉤頭餌，萬里滄溟一口吞。

外道問佛：「不問有言，不問無言。」世尊良久。

落花鋪滿地，明月映西廂，啼出杜鵑血，佳人暗斷腸。

文殊、普賢起佛見法見，被世尊貶向二鐵圍山。

正令當行嚇小兒，瞿曇自是暗相欺，青山只解磨今古，流水何曾洗是非。

世尊救產難。

春風開竹戶，夜雨滴花心，叵耐瞿曇老，令人恨轉深。

文殊請世尊再轉法輪(云云)。

都來擺尾與搖頭，半滿偏圓一筆勾，秋夜無雲天似水，相將攜手上高樓。

金槨示雙趺。

長江後浪推前浪，世上新人趲舊人，四十九年弄不了，猶來作祟魅家親。

臨濟三頓棒。

三汲浪高起臥龍，翻身突出爪牙雄，玉樓金殿都推倒，萬里無雲鼓黑風。

經云：「不汝還者，非汝而誰？」

不汝還者非汝誰，聲聲杜宇喚人歸，殘花無限隨流去，依舊青山映落暉。

經云：「清淨行者不入涅槃，破戒比丘不墮地獄。」

渭北春天樹，江東日暮雲，一杯清淡酒，隨處樂紛紛。

經云：「止止不須說，我法妙難思。」

深閨美女逞風流，半掩柴扉半露頭，門外奴郎添怨悵，家人呵罵不知羞。忽知羞，孰同儔？家家池內含明月，引得笙歌上小樓。

調達謗佛，生身墮地獄。

礦裏黃金色色真，一番煆煉一番新，相逢飲罷高歌去，君向瀟湘我向秦。

舍利弗逢月上女(云云)。

唐虞世路盡英賢，隨去隨來共碧天，鶖子命根原不斷，一條紅線手中牽。

城東老母不欲見佛，以手掩面，至於十指，悉皆是佛。

同條共住不相知，一種風流賽國奇，到底還他肌骨好，懶將煙黛畫蛾眉。

老婆氣宇自高強，不向他家覓短長，無柰東君頻漏泄，枝枝紅杏掛低墻。

迦葉云：「倒卻門前剎竿著。」

剎竿倒卻事重宣，呼應相詶豈足傳？急水灘頭撈得月，誰家灶裏火無煙？

文殊命善財採藥。

潦倒文殊七佛師，畫蛇添足太無知，若將莖草分生殺，自病渾身尚未醫。

世尊滅度。(僧求頌)

滅度非滅度，當人何契悟。金槨示雙趺，指天行七步。頭也露，尾也露，崑崙山頂鷹追兔。

六祖風動旛動

隨波逐浪不知羞，帶累傍觀強出頭，癢處雖然抓得著，渾身泥水動人愁。

僧問馬祖：「離四句，絕百非。」

滿院芳花次第開，枝枝紅紫映樓臺，狂蜂不領東君意，幾度隨香去復來。

初祖面壁

滯貨珍藏不自甘，東頭賣賤抑何堪，普天盡是粧聾客，九載徒勞話再三。

馬祖陞座，百丈捲席。

太平奸賊，平地干戈，因風吹火，用力不多，惹得閒神野鬼，白日暗裏悲號。

趙州勘二庵主。

兩手摩娑日月，一身掌握乾坤。幾多春色洛陽放，謾把枯榮物外分。

僧問趙州云：「狗子還有佛性也無？」州云：「無。」

角聲暗地冷相呼，愁殺長征幾萬夫，欲透大同關捩子，也須肘後有靈符。

興化擯克賓。

膏粱盈席酒盈樽，月下花前醉勸君，仁義肯從貧處斷，慇懃相送出柴門。

臨濟上堂云：「有一無位真人，常在汝等面門出入，未證據者看看。」時有僧出問云：「如何是無位真人？」濟下座搊住云：「速道！速道！」僧擬議，濟托開云：「無位真人是甚乾屎橛？」

狡徒開口便虛張，日向街頭話短長，四顧恐遭人勘破，急拈蕕草換麝香。

本師百癡和尚侍金粟師翁次，翁問云：「如何是佛？」師荅云：「破米篩。」翁頷之。

誰家落落古墻傍，斜傍株梅飽雪霜，倏為春風吹破蕊，暗香無處可遮藏。

凌行婆見浮杯。

臨鋒誰不逞英雄，進退機謀莫可窮，縱使波濤翻大海，還他深處臥真龍。

臨濟將遷化，云：「汝等不得滅吾正法眼藏。」三聖云：「怎敢滅卻正法眼藏？」濟云：「汝作麼生？」聖便喝，濟云：「誰知正法眼藏向這瞎驢邊滅卻？」

造枷容易卸枷難，分手途中淚欲彈。敵國家資都蕩盡，聞風誰不骨毛寒。

靈雲悟桃花，玄沙道未徹。

窮兒奇遇喜難申，糞草堆頭拾得珍。無奈五行猶未願，一場富貴落他人。　壯士欺強不欺弱，黃金贈富不贈貧。擾擾世途何日靖，相逢盡是帶刀人。

女子出定。

雙雙戰馬出轅門，劍戟叢中建丕勳。破陣衝鋒推猛烈，埋兵誰識老將軍。

百丈野狐。

左邊鬱壘右神荼，一樣桃神兩扇糊。多少外邊之遶漢，青天白日暗悲呼。莫悲呼，打破牢關徹底無。

臨濟兩堂下喝。

無多佛法許誰參？賓主歷然喝喝間，個裏撥開泥水路，倚天長劍逼人寒。

僧問趙州云：「如何是趙州？」州云：「東門、西門、南門、北門。」

東門西門南北門，蝸牛角上現乾坤，分明指出如弦直，何事空山戀白雲。

德山托缽。

低首歸來月滿天，相逢知己共連顛，雞鳴犬吠沿街鬧，惱亂人間不得眠。

首山新婦騎驢阿家牽。

新婦騎驢阿家牽，家舍路途任倒顛，無▆傍觀撫掌笑，家聲不值半文錢。

仰山說夢。

白日青天似放憨，夢中說夢太無端，面門從此遭塗污，直到于今尚未乾。

僧問天童密和尚：「如何是三寶？」密云：「一餐胡餅兩餐粥。」

大洋海底紅塵起，太白峰頭波浪生，蕩蕩一條官驛路，古今曾見幾人行。

鳥窠吹布毛。

拈起布毛信口吹，伶俜窮子便知歸，不因連累䈁辛苦，一片風光付與誰？

僧問令遵云：「如何是有漏？」遵云：「箍篱。」「如何是無漏？」遵云：「木杓。」(云云)。

阿魏無真，黃金無假。得人一牛，還人一馬。

臨濟掀德山禪床。

海門纔涌千尋浪，平地便摧萬仞山，豈只魚龍生怖畏，雷轟電掣逼人寒。

汾陽十智同真。

巍巍坐斷萬重關，南北東西絕往還，笑殺東村王大姐，殘花斜插滿雲鬟。

僧問米湖：「從上諸聖還達真正理否？」湖云：「達。」(云云)。

從上聖賢達正理，如何把臂尚迷津，潑油救火渾閒事，雪上加霜愁殺人。

南泉斬貓。

橫按莫耶行正令，兩堂雲水盡橫屍，猙獰牙爪重伸出，匝匝腥風播四維。

婆子燒庵。

假粧窈窕探風流，爐炭鑊湯得自由，枯木枝頭施點火，叢林烈焰熾千秋。

百丈再參馬祖。

月轉星隨夜正妍，虛空變動電交穿，一聲霹靂搖山嶽，脫殼烏龜飛上天。

南嶽讓因石頭問云：「不慕諸聖，不重己靈時如何？」讓云：「子問太高，生何不向下問？」頭云：「寧可永劫受沉淪，不從諸聖求解脫。」讓便休。

金鱗鼓浪向滄洲，冷地漁翁試曲鉤，謾道羅籠不肯住，還他突出化龍頭。

僧問三角總印云：「如何是三寶？」印云：「禾、豆、麥。」僧云：「不會。」印云：「大眾欣然奉持。」

聽事不真卻更真，百千變化釋迦身，雖然滋味無多子，未動喉嚨飽殺人。

僧問趙州：「萬法歸一，一歸何處？」州云：「我在青州作一領布衫，重七觔。」

七觔衫子出青州，惱亂春風卒未休，天上有星皆拱北，人間無水不東流。

法華舉訪瑯琊覺。

賓奪主兮主奪賓，當鋒敗北更愁人，相逢謾道不相識，鬼祟從來魁全親。

趙州洗缽盂。

喫了教伊洗缽盂，天然不用巧工夫，世間除卻王維手，誰寫輞川入畫圖。

趙州勘破婆子。

臺山路上絕岧嶢，多少行人被舌搖，不是久經行陣者，何能一箭落雙鵰。

丹霞問國師侍者。

珠回玉轉人皆見，惡水澆頭那箇知？不是南陽親捉敗，幾乎羅國過鷂兒。

國師三喚侍者。

鶯啼鵲噪媚風光，幾度枝頭和管簧，音韻高低誰聽得，許多岐路泣亡羊。

大顛打首座。

奪肘後符，拔眼中屑，父子不傳，神僊秘訣。

南院顒上堂云：「赤肉團上，壁立千仞。」僧便問：「赤肉團上，壁立千仞，豈不是和尚語？」院云：「是。」僧便掀倒禪床。院云：「你看這瞎漢亂做！」僧擬議，院便打趁出院。

青天捉賊只憑贓，暗架神弓不易防。總是貪杯逢醉客，瞇[目*麻]攜手上高崗。

五祖演云：「釋迦、彌勒猶是他奴，且道他是阿誰？」

他是阿誰，諸佛不識，一線傍通，攔腮劈脊。

趙州庭前柏樹子。

庭前柏樹子，千古落人間，易會西來意，難通趙老關。急似箭，峻如山，拶著通身都是眼，依然白日被他暪。

北禪烹牛分歲。

生涯誰作罪誰招，蹄角納來款款消。盡道門哀多引鬼，焉知家富小兒驕。

趙州因秀士問：「佛不違眾生願，是否？」州云：「是。」士云：「某甲欲求和尚手中杖，得否？」州云：「君子不奪人所好。」士云：「我不是君子。」州云：「我亦不是佛。」

入水求魚不得魚，是龍項下豈無珠，一因完璧歸邦後，列國王侯懼相如。

廓侍者問德山：「從上諸聖向什麼處去？」山云：「作麼？作麼？」廓云：「敕點飛龍馬，跛鱉出頭來。」山休去。

街頭接嘴數如麻，慣討便宜老作家，收拾絲綸歸去也，從教井底跳蝦蟆。

高峰落枕子。

一聲轟霹靂，平地猛翻身，舉頭天外看，誰是我般人。

僧問洞山：「道本無言，如何理論？」山云：「十里鼓。」

胸中藏甲冑，舌上起風雷，取得樓蘭首，渾身帶血回。

麻谷參慧忠國師，遶禪床三匝，振錫而立。忠云：「汝既如是，吾亦如是。」谷又振錫一下，忠叱云：「這野狐精出去！」

投刺逢知己，披襟趁好風，杯中任笑罵，醉後各西東。

德山招手，高亭橫趨。

追風駿馬迅如雷，纔見揚鞭挽不回，萬里重雲輕一突，銀山鐵壁盡成灰。

汾陽三句。

嘉州打大像，古今為榜樣，一鎚落頂門，火星烈霄漢。陝府灌鐵牛，千差一併收，舉頭天外看，孰是我同儔？西河弄獅子，氣宇自超群，踞地一聲震，直教海嶽昏。

曹山三種墮。

橫身宇宙自風流，氣格分明異眾儔，秦國不收漢不管，任他呼馬與呼牛。

春林野鳥如簧囀，深院芳花似錦飛；游子何妨▆裏過，古今曾見孰忘歸？

獨據巍巍萬乘尊，未容經緯探高門，禁宮寞寞生青草，誰敢當陽犯聖君。

僧問五祖演云：「如何是臨濟下事？」演云：「忤逆聞雷。」如何是雲門下事？云：「紅旗閃爍。」「如何是曹洞下事？」云：「馳書不到家。」「如何是溈仰下事？」云：「斷碑橫古路。」「如何是法眼下事？」云：「巡人犯夜。」

忤逆聞雷膽自寒，普天匝地黑漫漫，男兒未具超方作，鐵眼銅睛也被瞞。

紅旗閃爍萬軍中，戰馬嘶時將帥雄，胡餅雖然超佛祖，也成飯後擊洪鐘。

千里馳書不到家，倚門傍戶事如麻，一槌擊碎軒轅鏡，滿地紛紛盡落花。

隱隱斷碑古路橫，瞎驢腳下禍重生，鶤鵬早已衝霄去，不向黧奴行處行。

巡人犯夜屈難伸，捉賊元來作賊人，認著依然還不是，可憐大地盡家珍。

戀窟委蛇未化龍，喫泥喫土卒難窮，巨靈抬手無多子，劈破華山作幾重。

臨濟四人境。

奪境不奪人，嬌粧倩女錦鋪茵，倏然猛火連天燄，畫棟雕梁化作塵。

奪人不奪境，玉樓醉客猶未醒，江南三月鷓鴣天，行行墜入琉璃井。

人境兩俱奪，江山滿目盡塗抹，將軍陣裏血漂屍，說甚天高與地闊。

人境俱不奪，十字街頭鬧聒聒，斗酒擔來賀弄璋，同賞春園花百發。

四賓主。

賓中賓，不蓄錙銖蓋世貧，竟日波波門外走，泥團拈弄作家珍。

賓中主，掃蕩胡言與漢語，家舍路途俱不居，草鞋踏破絕儔侶。

主中賓，月明簾外探疏親，傍敲正打憑誰力，泥水渾身愁殺人。

主中主，正令全提殺佛祖，千手大悲沒處摸，驪龍折角向誰訴？

十牛頌(和千巖長禪師韻)。

尋牛

遍無蹤跡可窮尋，幾度驅馳入淺深，錯在最初忘管帶，今於岐路費沉吟。

見跡

泥雲懸問似無多，聞見之中是甚麼？惟要主人高著眼，蹄蹄相踩豈非他？

見牛

偶向稠叢震一聲，磨牙嚼盡萬山青，雖然頭角無殊別，任是戴嵩畫不成。

得牛

從來得失總山渠，恨為狂心未了除，貫索于今常在手，他山故國恣安居。

牧牛

晨昏水草足延身，高臥山中不染塵，驀鼻拽回猶費力，三千八百更愁人。

騎牛到家

耕犁卸卻望誰家，咫尺逍遙過落霞，牧笛一聲天地晚，欄無四壁可藏牙。

忘牛存人

幾回叉手對青山，牛去山空得自閒，放下竹鞭隨飲啄，一身落落水雲間。

人牛俱忘

無多家業蕩然空，破屋蕭蕭八面通，極目滄桑無寸土，風前月下絕行蹤。

返本還源

水盡山窮亦費功，當人本體自盲聾，翻身直出乾坤外，夾岸桃花笑日紅。

入廛垂手

拖泥帶水去還來，鬧匝誑呈驢馬腮，明眼衲僧猶不識，知音一見笑顏開。

洞山五位

正中偏

嫦娥懷玉兔，隱隱漸離雲，表裏時相照，團團光影分。

偏中正

華堂歸白首，注意奉晨昏，不見阿爺面，依依懶出門。

兼中至

朝中天子貴，林下道人高，狹路相逢際，交談意氣豪。

兼中到

鳳輦回宮後，簪纓盡退朝，御街人寂寂，星斗燦中霄。

正中來

御服皆更換，素身出九重，山河憑獨步，不待百王從。

代古

藥山問僧：「甚處來？」僧云：「湖南來。」山云：「洞庭湖水滿也未？」僧云：「未。」山云：「許多時雨水，因甚未滿？」僧無語。

代云：「滿即浸倒藥山。」

僧參趙州，謂州曰：「某甲從長安來，橫擔一條拄杖，不曾撥著一人。」州云：「自是大德拄杖短。」僧無對。

代一掌云：「今日放過不得。」

南泉圓寂，陸大夫至，院主問：「大夫何不哭先師？」陸云：「院主道得即哭。」主無對。

代云：「大夫不可忘卻。」

雪峰問座主云：「如是兩字盡是科，作麼生是本文？」主無對。

代叉手云：「疑殺阿難師兄。」

有僧問訊南泉，叉手而立。泉云：「太俗生！」僧便合掌。泉云：「太僧生！」僧無對。

代云：「老老大大，分別不少」。

龐居士訪大梅常禪師，相見便問：「久嚮大梅，未審梅子熟也未？」常云：「熟也。你向何處下口？」士云：「百雜碎。」常云：「還我核子來。」士無對。

代云：「待老夫與你屙出。」

僧問魯祖禪師：「如何是不言言？」祖云：「你口在甚麼處？」僧云：「無口。」祖云：「將甚麼喫飯？」僧無對。

代云：「問取貪嘴阿師。」

夾山問華林禪師云：「遠聞和尚念觀音，是否？」林云：「然」。山云：「騎卻頭時如何？」林云：「出頭即從你騎，不出頭騎個甚麼？」山無對。

代云：「總遭跨下。」

南泉問維那：「今日普請作甚麼？」那云：「拽磨。」泉云：「磨從你拽，不得動著中心樹子。」那無對。

代云：「動也，動也。」

睦州問僧：「近離甚處？」僧云：「江西。」州云：「踏破多少草鞋？」僧無對。

代云：「從來赤腳走。」

蓮峰禪師語錄卷之六

嗣法門人性深等編

入室

典座進，師問：「調和百味即不問，離卻木杓道將一句來。」座無語，師打云：「未是踢淨瓶漢。」髻光進，師云：「我見燈明佛，木光瑞如此。如何是本光？」光擬議，師一棒，光云：「爍破和尚面門。」師又打云：「遲了八刻。」知客進，師云：「父母未生前即不問，賓主相見時如何？」客云：「好手手中呈好手。」師便打云：「紅心心裏中紅心。」庫頭進，師云：「愛惜常住物，如護眼中珠。如何是眼中珠？」僧云：「滿口道不著。」師打云：「擉瞎了也。」足一進，師云：「牛在山中，草足水足時如何？」足云：「孤峰絕頂。」師云：「牛出山去，東觸西觸時如何？」足拂具便行，師打云：「免不得這一鞭。」若海進，師云：「師資授受，祖祖相傳。且道傳個什麼？」海云：「一雨普滋，千峰秀色」。師打云：「政恁麼時又作麼生？」海云：「一棒當頭落，山山盡點頭。」師云：「且喜棒有人喫。」巡照進，師云：「不許夜行，投明須到。是如何？」照云：「青山原不動。」師云：「未在，更道。」照云：「白雲任去留。」師打云：「是賞你？是罰你？」照云：「求師開示。」師直打退，顧侍者云：「今日入室，有幾箇野干？幾箇獅子？」者擬議，師亦打退。

勘辨機緣

維那參次，師指果云：「不得動著，動著即禍生。」那拈起便喫，師云：「貪嘴禪和。」傍僧云：「吐不出。」那云：「城門失火。」師打傍僧，云：「殃及池魚。」那云：「某甲今日失利。」師云：「果然，果然。」

僧問：「如何是和尚為人處？」師云：「牽牛過太虛。」僧云：「此心能有幾人知？」師云：「汝亦未知在。」

僧伴行次，云：「今日懶。」師云：「水牯牛卻健。」僧云：「水牯牛亦懶。」師云：「因甚水牯牛亦懶？」僧云：「這幾日肚饑。」師云：「大地盡是草，因甚不肯喫？」僧云：「被和尚礙卻。」師云：「可憐餓殺水牯牛。」

師問僧：「汝無拄杖子，我奪卻汝拄杖子時如何？」僧擬議，師便打。僧亂統，師與一頓。

僧參，師問：「上座名甚麼？」僧云：「古絃。」師云：「古絃無音韻，汝試一彈看。」僧無語，師云：「且坐喫茶。」

僧問：「如何是諸佛出身處？」師云：「山門八字開。」僧無語，師云：「自埋了也。」

僧問：「和尚出山即不問，歸山一句作麼生道？」師云：「楖栗橫擔不顧人，直入千峰萬峰去。」僧云：「忽遇毒蛇當路時如何？」師推退，云：「信步踏殺。」僧無語。

僧辭，云：「某甲歸家去。」師云：「家在甚麼處？」僧云：「在者裏。」師云：「既在者裏，又歸個什麼？」僧無語，師便掌。僧咄，師連掌出。

僧看經次，師云：「離卻文字，道將一句來。」僧云：「待某甲再看幾行。」師云：「徒勞眼力。」

居士問：「如何是本來面目？」師舉箸云：「會麼？」士云：「會。」師云：「汝作麼生會？」士無語，師放下云：「認著依然還不是。」居士參，師云：「行也是，坐也是，腳跟在甚處？」士云：「點地在。」師云：「忽遇翻觔斗又如何？」士罔措，師云：「未點地在。」

齋次，老宿云：「今日可喫多些。」師云：「日日是好日。」宿微笑。居士云：「昨日正好著力。」師云：「何謂也？」士云：「父母未生前。」師云：「喫向何處去？」士舉箸思之，師與一摑。

師問僧：「汝在九座，還有得力處也無？」僧豎拳，師云：「不是，不是。」僧云：「請和尚開示。」師云：「禮拜了，向汝道。」僧禮拜，師便踏倒，僧罔措。

老宿問：「人天交接，兩得相見，且道見個什麼？」師與鼻孔一捏，云：「會麼？」宿云：「不會。」師云：「八十年來空白首。」

僧參，師云：「今日有幾人在這裏？」僧云：「五人。」師云：「阿那個不在其數？」僧云：「拄杖子。」師云：「錯認不少。」一僧云：「佛祖位中留不住。」師遂入方丈。

本源問：「玅應出世，灶產白蓮。和尚出世，有何祥瑞？」師云：「山青水綠。」源云：「也是閒家具。」師云：「如何是汝真底？」源喝，師云：「也是閒家具。」

居士問：「世界許多闊，因甚鐘聲披七條？」師云：「馬蹄何處避殘紅？」

師問居士：「無夢無想主人翁在甚麼處？」士呈偈云：「踏破草鞋無覓處，得來原不費工夫，倦時長伸兩腳睡，翻身豈藉別人扶？」師圈之，復示偈云：「子未升我堂，何以入我室？勘破主人公，一生參學畢。畢不畢，好奪判官手裏筆。」士答云：「數年隨眾不升堂，一偈登廊便入室，得法原來髮裏人，何曾機鋒污紙筆？」師頷之。

僧問：「百丈未建叢林，古聖棲在何所？」師云：「深山樹下。」進云：「忽遇狂風吹倒時如何？」師云：「灰頭土面。」進云：「爭柰銅頭鐵額何？」師云：「拖出死屍去。」

僧問：「譬如有人將指指月，只見其月，不見其指。」師云：「你見月耶？見指耶？」僧云：「見指。」師云：「你指在甚處？」僧無語。師豎指，僧又無語。師掌云：「莫道見指好。」

僧作務，師云：「此一卷經誦得辛苦。」僧云：「一字也無。」師云：「汝在者裏作甚麼？」僧云：「篩米。」師云：「莫道無一字好。」

師問僧云：「曾有上首否？」僧云：「有一個。」師云：「是住菴？是行腳？」僧云：「也不住菴，也不行腳。」師云：「在什麼處？」僧云：「莫當面蹉過。」師與一棒。

長修孝廉問：「弟子要覓個人不到處，有麼？」師云：「有即有，恐居士行履不得。」士云：「末後一句是有？是無？」師掌云：「會麼？」士笑之。師云：「此事須是個人始得承當。」士云：「承當即不得也。」師云：「雖然承當不得，也要著力。」士云：「有口喫飯，用力作麼？」師云：「有口且置，秪如無口將什麼喫？」士無對。

師問居士：「古人問：『如何是佛？』荅云：『獨木橋。』其意如何？」士云：「請師代一轉語。」師云：「度牛度馬。」士云：「秪如獨木橋如何度得牛馬？」師云：「切莫顛倒。」

士問：「萬念方興，念從何起？」師云：「百花叢裏過，一葉不沾身。」士云：「一念未起，念從何止？」師云：「無處摸索。」

問：「猛虎不食其子，因甚蜻蜓自咬尾巴？」師云：「求人不如求己。」

問：「魚以水為命，因甚向水裏死？」師云：「口是禍門。」

師問僧：「向上一路，千聖不傳。如何是不傳底路？」僧云：「險。」師云：「錯。」僧云：「錯！錯！」師云：「亂錯作麼？」僧云：「明眼人難瞞。」師云：「勘破了也。」

師問僧云：「洗面摸著鼻時如何？」僧罔措，師打云：「當面蹉過。」

師問僧云：「饑餐渴飲，須有尋常茶飯。茶飯俱無，將何抵待？」僧云：「金剛圈，栗棘蓬。」師云：「鯁殺你。」又問一僧，無對。師云：「餓殺闍黎。」又問一僧，云：「某甲不喫。」師云：「爭柰饑何？」僧云：「從來不饑。」師云：「如何是你飽處？」僧噓一噓。師云：「典座明日不得普請。」

問：「佛法只是一個道理，因甚有明與不明？」師云：「秋水共長天一色。」進云：「生如寄，死如歸，了生脫死時如何？」師云：「頂天立地。」僧拜云：「謝師指示，某甲承當去也。」師云：「謝三娘秤銀。」

居士問：「壁立萬仞即不問，轉身一句請師道。」師云：「朝往西天，暮歸東土。」士佇思，師推云：「還在這裏站腳。」

問：「山河大地悉皆消殞，和尚向何處安身立命？」師便掌，僧無語。師云：「向何處去也？」僧云：「師子窟中無異獸，象王行處絕狐蹤。」師云：「也是無尾猢猻。」

僧參，師拈紙問：「有可用？無可用？」僧云：「有可用。」師云：「作麼生用？」僧云：「符到奉行」。師云：「許汝道得。」僧掩耳。師又拈云：「有可用？無可用？」僧云：「雪上加霜。」師云：「何不道無可用？」僧云：「從來不落人圈套。」師云：「蝦跳不出斗。」僧揮案便行，師大笑。

法語

示若海深西堂

佛法如大海，轉入轉深，而大徹底人要且通身無涓滴，赤灑灑、乾嚗嚗，始能勘破從上老古錐、立地為人處，盡是虛張聲勢、赤手殺人，見僧入門非棒即喝，直得人人眼中血出、雪裏花開，更說什麼隔山見煙便知是火、隔墻見角便知是牛？正好倒折其拄杖、塞斷其喉嚨，方稱衲僧好手也。有一種無正因行腳，不窮徹底淵源，只顧隨波逐浪，將謂宗門實有如是事。悲夫！上座既已登我堂、入我室，好把閑家具盡底拋卻，將自家十成金剛鑽攤向十字街頭，自有良賈酬價。

示石藏書記

石藏於玉，玉中有石，則人皆見之；玉藏于石，石中之玉，非智者則不能明辨。或呼為燕，或指為碔，而玉人餽獻，反招刖足之辱。一旦奇遇良工，剖而出之，精光奪目，潔澤潤人，不但價重連城，且亦珍為遞世之寶。詎非其物雖貴，亦須遇人，始不沉埋於世耶？況乎出世之寶，非石能藏，非玉可比，光超日月，價越大千，良匠雕琢不及，佛眼窺覷無由。若雜在瓦礫，瓦礫生光；墜在枯荄，枯荄發秀。然有如是奇特，如是受用，焉得人人而不自剖耶？闍黎既已自剖，必知寶作何色，可以呈似座山，座山自不壓良為賤也。時雪雨飄飄，連旬弗霽，倏啟寒窗，暘輝正掛于疏梅之上，特筆此以勗石藏記室也。

示黃百拙居士

在家學道，須以信為先，信乃道之源、德之毋。無信，則不圖成佛、不思修德；無信，則不捨貪嗔癡、不持戒定慧，至於諸惡莫作、眾善奉行，蓋由信始。居士既信斯道，視名位危如纍卵、隨素分安若泰山，寵辱之驚亦何有於居士哉？然而己躬事要當時時省察，無論正念、邪念，力與掃卻，看看日用之中主人翁在什麼處？朝如是、暮如是、動如是、靜如是，年久歲深，工夫純熟，則不照自照、不覺自覺矣。龐居士云：「日用事無別，惟吾自偶諧，頭頭非取舍，處處勿張乖。朱紫誰為號？丘山絕點埃，神通並玅用，運水及搬柴。」所以，大悟之人入林不動草、入水不動波，折旋俯仰與道相符，並書與居士勤而行之，匪惟居安深造，而且有逢原消息。

示一音侍者

萬法歸一，一歸何處？觀世音將錢買餬餅，放下手原來是個饅頭。古人居於學地，啟一問端，皆從真疑中所發，而宗師家垂一兩則語撈摝後昆，亦與鐵門限相似，除非參透向上關捩子者，舉止皆為其所礙。一音禪人既久歷叢林，必須過此門限，始造一音演唱處。若只向水流風動、鵲噪鴉鳴會，大似徐六擔板；若向青州七觔衫、庭前柏樹子會，猶是徐六擔板；任你更向諸佛未出世、達磨未西來、世界未立、形名未兆會去，也是箇擔板漢。直饒將此三段葛藤拋向大千之外，直得淨裸裸、赤灑灑、沒可把，性命猶在別人手裏，未免眼目定動、口裏膠生。禪人何以免斯過患？試下一轉語看。

示心鏡禪德

本色住山人，原無刀斧痕，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鑿井而飲、耕田而食，說什麼祖意、教意？即五千四十八卷是他家揩卓布，一千七百則公案是東壁角禿苕帚，風吹不搖、雨灑不濕，佛祖到來也須立在下階，十聖三賢無處插腳。雖然，具此天然氣骨，猶未是吾家巨器，正好向大爐冶中受惡辣鉗槌從頭煆煉，一旦火星迸出、碓嘴花開，始見從前所厭所棄底盡是自家寶藏，無貴賤、無餘欠，橫拈直用，不假外求，然後以此接待諸方、以此濟諸貧乏，報黃面之深恩、了自家之大事。心鏡禪德自脫白以來，惟務種田博飯，影不出山，且亦訓徒足法、修德可風，書此為贈，少當鞭影。▆日倘向此中翻轉面皮，始不負余饒舌耳。

示古拙維那

上古之世，人崇簡朴，抱智若愚，施巧若拙，木食草衣以自富，巢居穴處而恒安，蓋其飫天地之精華，固聖賢之元氣者也。趨於今之時，道漸微衰，情竇日穿，狂瀾不障，異端百出，大義乖張，而元氣泄矣。然匪聖賢復出，則不能挽斯風而由斯道也。是以從上古錐，特為此事單提向上一著，令人深造于閫極耳。昔雲峰悅參大愚芝，芝見其儀容表表可觀，談吐條條有緒，但未知向上一著，特上堂云：「大家相聚喫莖齏，若喚作一莖齏，墮地獄如箭。」悅聞之，茫然不知所以，請益於芝，芝云：「我這裏忍饑不暇，何暇與汝說禪乎？與我街坊作化主去。」悅不敢違命，及歸納疏，又求指示，芝云：「佛法不怕爛卻，我堂中無人，與我作維那去。」悅雖領命，恨芝不與說破，正怏怏間，忽聞架上桶箍墮地一聲，豁然大悟，逕趨方丈，芝一見云：「且喜維那大事了畢。」此正迴風之手也。古拙維那參侍山僧有年，銳志研窮，矢透綱宗，今春予有雲間之行，而上座仍到明發省覲，不惟為法切，且亦道誼深矣。更冀其如雲峰悅亦卒地折、嚗地斷一番，匪但眉尖添卻十分光彩，而肩上擔子亦無可卸處。

示吳輝如居士

高峰妙禪師參雪巖欽有年，欽一日問高云：「日間浩浩，作得主否？」高云：「得。」又云：「夢中作得主否？」高云：得。又云：「正睡，無夢無想，主人翁在什麼處？」高於此茫然，立心研究，後聞枕子落地，豁然大悟。今居士處於鬧市之中，眼見耳聞無非鄭聲趙色、劍樹刀山，即高峰大悟處且置，為第二之門。從前二處作主是第一要緊關頭，可於此咬定牙關、攝住猿馬，將世間景象作一場傀儡觀。設或渾身入草去，好與驀鼻拽將回，不為色聲所埋、不為榮辱所困，日久歲深，照顧純熟，自然行履與他人迥別。舉眸一顧，管絃樓、花柳巷與光明藏、菩提場何所殊異哉？然後更研窮無夢無想主人翁向何處安立，一日漆桶開花，山僧遙助汝喜。

示古臨上座

拄杖頭一撥便轉，猶是回頭轉腦漢；腳跟下得路便行，猶是逐浪隨波漢；長年不出戶，諸佛不知名，猶是避聲躲色漢。設或總不恁麼，未免業識茫茫，無本可據。故此事不在語默上、不在知見上、不在思惟上、不在一切境上，你可放下諸緣，立心參究，直到向上關捩重重透脫，自然通身是眼，別有生涯，時時與古人把手共行、鼻孔相拄，不但血脈貫通，成吾家之種草，且亦智過於師，迺法門之英傑也。祝祝！

與朴菴上座住山

朴菴上座，吾莆之名人也。少年遍訪知識，已知有宗門旨趣。因海氛日熾，脫臼參方，余嘗懷之而不知其何往。庚子夏初，會于福嚴，見其出言吐句與三年前有異，所謂禪和家三日不相見，莫作等閒看，語不誣矣。未久，到華亭參本師於明發，仍朝夕過余寮請益。余詰其所得，雖向上一著力不甚充，然敦敦究明此一件大事也。欲返閩中，把茅蓋頂，向折腳鐺下挲裙擗褲，不到古人田地而不已。我老人嘉其志，有「逢人不出出誰是，此際憑君且熟籌」之句勗之。余見其氣象過人，終非籠中之物，乃與首偈以當缽袋子，令其不作洛浦，向他家齏甕裏淹殺，亦可以倣香嚴於南陽擲礫處脫穎也。偈云：「從來坐臥在其中，家具現前用不窮。好把一枝無孔笛，月明吹過海門東。」

示諸道友

處世修身殊為不易，出則非繁華美麗，即醜惡艱虞；入則非恩愛團圞，即怨憎迫逼。多少英烈丈夫被此瞞卻有？欲不被其所瞞，無鐵石腸、金剛志，豈可得耶？然言之易、行之難，舍醜惡、怨憎易，舍美麗、恩愛難，暫時易、長時難，有此難易之殊，猶在苦海頭出頭沒也。欲直出苦輪、永離生死，必須興勇猛心、發精進力，如將軍出陣、駿馬追風，不顧危亡，單刀直入，將癡頑昏昧魔軍一併斬斷，矢參自性彌陀向何處安身？本來善知識是甚形儀？積日累月，歲久年深，忽一聲㘞地，如大地平沉、杲日東湧，從前美惡愛憎盡皆瓦解冰消，擇火燒香無非現前佛事。到此田地，山僧未免一棒賞之；若不如斯，是自暴棄。

示禪人

百丈開田，迦葉踏土，普化搖鈴，禾山打鼓，可謂古今罕聞，叢林標準。蓮長老雖不與從上諸祖把手共行，要且與時時相見。既從上諸祖過去久矣，作麼生與他相見？莫是他開田踏土，我亦開田踏土；他搖鈴打鼓，我亦搖鈴打鼓麼？若作如斯解會，大似捉影捕風，認指忘月。汝須向閒忙動靜之中真實參究，參見從上諸祖面目，古之今之了無間隔，方不愧爾遠離宗親，剃除鬚髮。若不興此決烈之志，徒向禪林空過日，逢人也道出家高。

與念宗禪德

頌古之作，始自汾陽、慈明之世，盛於雪竇、大慧之時，後一代不如一代，至於流弊之甚，莫過于今也。古人發明大事之後，向水邊林下養成頭角，方施自家手眼，播弄佛祖機權，或拈或頌，或抑或揚，是皆發揮到人而所未到，發人而所未發，不吝餘波，以光後世。所以雪竇、大慧有百則之奇，道震一時，名揚千古，是皆波瀾闊大，氣宇超群所致，非強然也。如無盡悟德山托缽之頌，黃龍南悟趙州勘婆子之頌，亦是隨機發作，非強然也。不似當今二三初學，纔入叢林，盡謂欲究明大事，立地參尋，到一期半期，鑽無入頭，咬無意味，便無長遠之志，攢入葛藤窠，弄出汗臭氣，竊別人涕唾，作自己風光，不顧自瞞，珍為至寶，到處逢人，即便拈出，真可謂鶻臭當風立也。茲因禪德進言，不覺忉怛如此，若是過量人，必不墮斯覆轍也。

示諸居士

豎法幢，擊法鼓，振法音，灑甘露，拈出雲門一字關，懺盡殺佛與殺祖。懺已懺竟，且佛祖作麼生殺？龐老云：「護生須是殺，殺盡始安居。」大小龐老愛憎之跡未忘，殺護之機猶在。張拙云：「欲除煩惱重增病，趣向真如亦是邪。」堪笑二居士同途把手不同歸，到此田地方稱了事凡夫，一種平懷泯然自盡，也無佛可殺、也無生可護、也無福可求、也無罪可懺。無罪可懺，罪若冰消；無福可求，福如川至。雖然，總不似諸上善人當劫灰之後，發希有之心，度諸苦輪，同歸真際，自是頓超古人一頭地。特拈首偈，要自信得及。曠劫結來勝玅因，共弘悲願運家珍，須知三世如來種，盡是寰中浩浩人。

示雪疑上座閉關

上座所掩之關者，非利名文字之關也，非閒散恬退之關也，乃脫死生、超佛祖之關也，透差別、出平實之關也。況諸佛大事遍界難藏，即此關目已枝生節外矣。倘是銅頭鐵額，任百匝千重一時粉碎，山僧許汝同出隻手。若跼躅逡巡，爪牙不敢伸露，必須循途守轍，將從上爛葛藤極力咬嚼，一朝錯口咬破舌頭，方知滴滴血從口出，而法法不從人得也。所謂悟後不疑言句，猶謂大病，非經勞筋苦骨，則不能成鎮州之大器矣。茲上座處於關中，除二時茶飯外，一切逆順緣境俱付罔聞，則自然安樂，作個透關漢子。或小不忍，則亂大謀，是吾憂也。是以特寄數言，少助藥石。

示髻光禪人

趙州丱髻與師同參南泉，泉問云：「還見瑞像否？」州云：「不見瑞像，只見臥如來。」泉起云：「汝是有主沙彌？無主沙彌？」州云：「有主沙彌。」泉云：「如何是汝主？」州云：「孟春猶寒，伏惟和尚尊侯萬福。」泉器之，許其入室。此少年入道第一箇樣子也。又開聖覺參五祖演有年，祖問云：「釋迦、彌勒猶是他奴，且道他是阿誰？」覺云：「胡張三，黑李四。」祖首肯。明日再勘，覺云：「昨日答和尚了也。」祖云：「不是，不是。」覺云：「為甚昨日是，今日不是？」祖云：「昨日是，今日不是。」覺於言下大悟。後拈香不原所得，當下胸如刀剜，竟至不愈。此是真參實悟第二箇樣子，可為昧本負心者戒。子在座山提挈有年，才學雖敏俊於人，而大事殊未洞達，譬猶饑者見殘羹餿飯，津津不忍置，雖可嘉而亦可慮也。倘自知非從腸倒瀉，則及第之消息現前矣；苟或不然，本是醍醐，翻成毒藥。今之叢林中此毒者多，所以采斯入道之真方二則，為子明鏡一日照破自家研醜，始信吾不汝欺矣。

示希悅禪人持法華經

法華者，統諸佛降靈之本致也。夫本致者，乃開佛知見、示佛知見，令群生悟佛知見、入佛知見，世諦語言、資生業等，皆與實相不相違背。是故僧問古德云：「如何是佛？」答云：「麻三觔。」又云：「如何是佛？」答云：「廬陵米什麼價？」伶俐漢與麼悟去，一句了然超百億，奚必從朝至暮尋文數墨，如伶俜之子甘守困窮哉？然悟須實悟，若未實悟，不妨向沙裏揀金、石中剖玉，一日努開正眼、穿破牛皮，如貧得寶、如暗得燈矣。豈不見秦國夫人云：「終日看經文，如逢舊識人，勿言頻有礙，一舉一回新。」此所謂真看經也。又法達云：「誦經三千部，曹溪一句亡，未明出世旨，寧歇累生狂？」此所謂真誦經也。豈今之人不若古之人乎？堂堂僧相不若閨閣女流乎？蓋為自信不及，所以法王大寶不敢擔任，汝今勉諸。

復示林漢藻居士

渾身俱是痛，誰是不痛者？若捉得這漢，痛與不痛總不干他事，始知宗門之下棒不虛施，如殺人刀、如活人劍，不可向死水裏淹殺，直須棒下有出身之路，向髑髏上放大光明，方有少分酬恩處。西來直指指此、靈山成道成此、山僧棒棒棒此，惟此一事實，餘二則非真，凡所瑣屑不足介懷，邪正之門須自具眼。若問：如何是髑髏上光明？痛痛！

示海寧禪人

男子漢立身學道，必須真參實究，直造頭頭合轍，步步相應，猶未稱衲僧分上事，那堪冊子上漁獵，意識裏摶量，抱負聰明，自立知見，如坐井觀天，鑿筒窺豹，病之甚矣。今因病來求示，故不忍緘口度春。問汝四大本空，病從何起？雙樹還真，佛從何覓？仲尼夕死，道從何聞？大地盡皆是草，藥從何得？向這裏討箇消息，然後來我手裏喫棒，未為遲也。

示希忠禪人

梅花未吐，菊圃猶黃，偶躡足于蜚山之頂，嘯月烹泉。有僧希忠者，火裏煨芋，影弗下山，向前作禮求示。余曰：「汝生平所作何功？所修何德？一一舉似山僧，是處與汝證據，不是處與汝鏟卻。」忠曰：「某少年曾受人指誨，常學坐禪，到四大皆空，神遊遍界，萬境現前，天龍皆至，晝夜晦明，眼不交睫，未知是邪耶？正耶？」余曰：「西來祖意，如杲日麗天，神龍出海，不自參取白日，無端向鬼窟裏作活計，縱然坐到終年不動，與木偶人一般，高推聖境，辜負己靈，悉是波旬眷屬耳。豈不聞永嘉云：『絕學無為閒道人，不除妄想不求真，無明實性即佛性，幻化空身是法身。』於此荷擔得，則行亦禪、住亦禪，語默動靜體安然，不須妄想求成佛，萬里無雲萬里天。倘將信將疑，好把狗子無佛性之話時時咬嚼、刻刻提撕，趙州老漢是何面目？一日賊身敗露，不惟從前聖境如湯沃雪，終日穿衣喫飯、運水搬柴，無入而不自得矣。」忠禮謝而退。

僧請益示之

僧問：「大通智勝佛，其義云何？」師云：「我非座主，焉能論義？」僧云：「豈無方便？」師云：「此不具別傳眼目者，總依因緣事跡闡演，不惟有負如來大意，亦瞎卻將來眼耳。據子所問，大通智勝者，即無相真身，當人之本覺也。無由窺覷，不可名模，強名曰大通。夫通者，該括十虛，包羅三界，意識根塵，精粗表裏，無不貫通。若有通相可見，即非大通也。智勝者，不可以智知，不可以識識，掃頓漸空有之蹤，越見聞覺知之宇。佛者，清淨本然，不從人得，長年家裏坐，北斗面南看。十劫者，十智也。智眼未開，為識膜所障，謂之劫。洞開智眼，識海自枯，如日照臨，謂之通。此智既通，與真身同壽，即古即今，無終無始。坐者，如如不動，而常在其中也。道場者，萬象森羅，塵塵剎剎，應物現形，如水中月。古德云：『盡日燒香擇火，不知身是道場。』即此謂也。佛法不現前者，佛即法也，法即佛也。法性本自空寂，大功不宰，正位不居，所謂不現前也。文殊、普賢起佛見、法見，被世尊貶向二鐵圍山，非過量人不能達斯田地。不得成佛道者，法身無相，何聖何凡？真佛無為，何成何壞？譬若虛空具舍眾象，於諸境界無所分別，所謂不得成也。無壞無成者，在聖不增，在凡不減，非言可詮，非心可測，須是悟徹一番。豈不見古人或坐破蒲團因捲簾之悟，或努力擊石出火之悟，或悟於聞雞，或悟於吹燭？今人不善求玅悟，希望成佛，高推聖境，墮入邪途而不知也。子欲善求玅悟，須傚古人用功，一日漆桶開花面目，與大通智勝何別？」僧禮謝而退。

讚

彌陀佛

西竺應身，娑婆獨步。垂手蓬頭，已敵國富。無端撒土撒沙，大似賊身敗露。惡聲今古掛唇皮，滿面慚惶渾不顧。

雪山

捐身檀特伏波旬，兩道眉毛霜雪春，三十六宮留不住，空遺一缽累天人。三齡過了又三齡，饑火熬如木石形，弄得一場無合煞，剛言夜半悟明星。

觀音

水流風動誰能識，鵲噪鴉鳴盡露顏，應現豈惟三十二，大悲救苦遍人間。

洛伽之中，磐陀之上，箕坐巍巍，接人靡量。手眼通身兮超於見聞，慈悲一種兮不可模樣。何須紫竹引清風，白雀久依也解唱。皎皎秋江月一輪，天人何處不瞻仰。

蛤蜊說法，特度仁君。猶蓮出水，遍界清芬。洛伽留不住，魚鳥各超群。任超群，何所聞，如意高揮千嶂雲。

稽首菩薩，自在何觀。潭澄靜夜，雪覆長安。太虛未廣，芥子尤寬。閒雲出岫，明珠走盤。圓通門戶塵塵啟，月上青山玉一團。

馬郎婦

普門應現古如來，雙髻平梳滿面埃。得意高眠湖海外，何須破浪待春雷。低頭看，孰心灰，未到龍門點額回。

不向洛伽藏滯貨，卻來鬧市逞生涯，堪嗟賣盡無人識，流落一身知幾家。

初祖

芥不投針立地忙，強分節目賺神光，雖然隻履迢迢去，今古何嘗出大唐。

善財

咄哉小孩兒，宛有丈夫作。打透文殊門，廓開彌勒閣。腳跟在處兮截斷千差，縹渺百城兮天飛一鶴。

六祖

識義不識字，是心不是風。鬻薪與踏碓，隨處展宗風。何必傳衣夜渡，呵呵笑倒山翁。

準提像

清淨本然，靡聞靡見。妙用圓𠁼，千化萬變。能武能文，能惡能善。雄猛慈悲，不隔條線。福慧一如，動靜雙遣。面如滿月，機猶閃電。天人心傾，波旬膽顫。作諸佛之爺孃，開法門之方便。幸然現出宰官身，頂門有眼須親薦。

布袋和尚

這個胖漢，慣混天真，不居內院，遍露賊身。高提扇子兮，直令邪風遠播；橫拖布袋兮，可中有甚奇珍。肚皮內參天荊棘，面門上徑尺埃塵，花街柳巷無人識，笑裏藏刀賺殺人。

羅漢圖

這隊老臊胡，從來好賣弄，無一是真實，聚頭乾打鬨。寸絲不掛兮，費卻幾許金針；般若無言兮，潦倒開眸作夢。搔得自家癢處，慶快渾身；掃得聞塵淨時，耳目何用？布袋橫拖兮，等閑笑破虛空；蒙頭枯坐兮，未免熱瞞海眾。交參龍象兮，現前水月一家；師子嚬呻兮，驚起須彌不動。天宮受供嘴未乾，猶望百鳥啣花送，莫奉送西天東土佛梁棟。

十八羅漢讚

豎指

心月孤圓，不勞直指。瞻之仰之，白雲萬里。

撥眉

剔起眉毛，眼睛突出，大地山河，竟是何物？

入定

長年箕踞，自困玄關。鬼窟打破，滿目青山。

擊磬

白雪陽春，一擊粉碎。四海魚龍，切莫瞌睡。

降龍

倒嶽傾湫，乾坤陡黑。托出摩尼，風雨頓息。

伏虎

密運慈機，虛張怒目。嚮化菸菟，無繩自縛。

朝陽

𣰦毿布衲，補綴難全。金針刺罷，日麗中天。

對月

熟讀琅函，東方月亮。一句了然，口掛壁上。

弄獅

未曾絕乳，便解咬人。況遭教壞，牙爪維伸。

扶杖

既承渠力，得路便行，橫拈直拄，疑殺後生。

洗耳

淨掃聞塵，松風謖謖。勘破觀音，圓通第一。

寫經

拾柿裁蕉，塗鴉潑墨，寫到驢年，竟無一畫。

憑几

隱几曲肱，深觀自在。不審人間，是何年代。

執卷

執持文字，徒自勞神。一篇閑語，分付何人。

托塔

重似丘山，輕如毛羽。一座巍巍，掌握寰宇。

負袋

團團叉口，包括乾坤。提起放下，笑納風雲。

抱膝

不入那伽，端然抱足。若解轉身，任君伸縮。

合掌

三界獨尊，更禮何物？有情無情，皆當作佛。

雲棲大士

貌恍枯柯，道高震旦，佛祖葛藤，一筆勾斷。五十餘年撒真珠，大地眼睛皆自換，分身處處現那伽，休云獨坐錢塘畔。

曹山慱山湛然萬如四和尚暨黃居士合圖

這隊古錐，慣撾毒鼓，佛世之鸞，宗門之虎。不是文殊問疾於維摩，亦非龐公問道於馬祖。賓主交參言不聞，君臣回互面相睹。去來現在盡其中，東土一花開葉五。洞上家風付與誰，近得慱山高接武。龍池汲浪活滔滔，達磨口門猶未補。莫謂僧繇畫不成，萬松林下鎮千古。

座山獅林和尚

力擔重擔，傑立叢林。丈夫之膽，赤子之心。滅瞎驢眼，脫太白針。見佛便殺，逢虎便擒。簸土揚塵十有載，座山頂上龍高吟。竊卻文錢買履去，高山流水不知音。

金粟百老和尚

纔離漳南，便承祖印。振臨濟宗，新金粟令。拈起破米篩，隨處設坑阱。奪食與驅耕，風雷未足迅。海嶽掀翻二十年，返躑師兄皆受命。模樣若教畫得成，直待瞎驢成佛竟。

蓮山超有公寶峰禪宿及諸上人像

稽首我祖，濁世導師。重光蓮灶，廓振清規。剖寶峰寶，發金山枝。五侯結膝，萬象揚眉。諸相非相，徒費王維。百年三萬六千日，箇裏也須著眼窺。

月川禪師像

齒登四皓，貌若蒼童。規模遠大，表裏融通。吮金栗乳，折鼓山兮。龍蛇翻筆下，山水富胸中。身外無長物，逍遙播祖風。老更入廛垂手，還我法弟川公。

十華黃司理像

謂翁是佛，鬚眉滿面。謂翁是僊，未拋邪劍。謂是靖節先生，五柳無栽；謂是和靖居士，梅花未種。袍笏不欣，溪山長眷。格外之操，可仰可扳；形中之寶，誰稱誰羨。羨不羨，憑藉筆尖通一線。

心月藏主像

心月孤圓，光吞萬象。萬象現前，鼻孔遼天。與夫二三老漢對談何事，盡其五千餘卷了不能詮。白雲淡泞兮從容出沒，丹崖壁立兮孰可比肩。正法于今皆掃地，謾將賤賣作真傳。

惺寂禪德像

這個阿師，言而不言，住而不住。大地是家，欲從何去？杖頭杖底兮撥動清風，師子戲遊兮不求伴侶。老成若再見諸方，八十趙州即是你。

象龍柯居士像

怪石巖巖，奇花簇簇。一榻高閒，四維清樂。山中之僊，雲外之鶴。隱宰官身，現長者作。唾令自乾，攪亦不濁。遺書子孫，施德耕牧。甲子從頭數到周，烏山轉作無生國。

龍泉院尼淨白合門出世圖(念爾公求)

立拋閨閣振龍泉，度盡家親脫世緣，不媿龐家成四果，已超孟母訓三遷。眉班露出末山頂，脈遠正承愛道傳，匪但姑亦賢，女亦賢，且有鸞膠續彈絃。蒲團下，竹杖邊，盡是空王未語前。山巔巔，水漣漣，樹數株，經數篇，須彌為筆寫難全，分付爾公高著眼，滿盤托出老婆禪。

雪癡禪德小影

當年借路過烏衣，閩漢山川更險巇，夢境一場陟歷盡，春風花發故園枝。爛熳花飛春復秋，堂堂晏坐息馳求，等閒坐得蒲團破，慶快溈山水牯牛。

座山智鏡禪德

不耽世味自童真，壯歲侍師遍問津；兩處招提同掌握，蒼蒼鬚鬢已如銀。面目未生兮何所名邈，佛心無相兮不可疏親；蒲團坐破知何日，智鏡常明夢不侵。

止言居士小影

咄這年少，超超卓卓。曰佛曰禪，不耕不讀。脫先進遺風，恃文章滿腹。為竊渡蘆之贓，翻投面壁之殼。一身無處不風流，何事荷擔多絡索。若遇法王正令行，撥轉杖頭與一摑。線路傍通知不知，毫端變化君頭角。

朱明一居士壽像

即釋即儒，無解無縛。自有山林，何須樓閣。蒼蒼之松，巖巖之硌。雲出岫其無心，書橫攤以獨樂。壽不問于王喬，身已齊乎鵬鶴。吾道何聞，幸無穿鑿。

歐道者像(有大士在上)

宴坐磐陀，了然自得。諧老室家，未嘗間隔。子承父教兮道者遺風，共話無生兮龐公標格。舌頭不動聲如雷，舍卻觀音誰證得。

林門黃孺人像

荊山之璞，赤水之璣。所聞者廣，所見者稀。何為品譬，節烈相暉。林有黃母，少守貞幃。慈音遶膝，檗志如溰。縫麻衣煖，嚼雪療饑。案盈烈史，女教玄機。雖遭患難，高享古稀。不假春風頻點綴，蟠桃香已噴僊衣。

自題

身無可藏，齒尚未補；腦後見腮，風前播土。入與筆硯為儔，出與犁鋤作伍；撞著夙世冤家，費卻一張弓弩。半生漏逗得人嗤，恁麼為人太喫苦。未喫苦，不作不食慚懷祖。(霜劍西堂請)

爾其生耶，豈非鹵莽？慧不滿升，福不足兩。隨處浮沉，逢人勉強。既落丹青，何妨卓賞？樹老葉稀，水流石長。纔著破草鞋，江山痛腳指。不傳臨濟宗，焉得少林髓？髓處結生冤，拔人出死水。面目雖可憎，英靈奚足齒？一回相見一回羞，自己頭屙自己屎。(若海首座請)

徑山師翁費老和尚讚

稽首老師翁，道譽蓋先達。大用活如龍，玄機峻似岳。棒喝一齊施，人境兩俱奪。挽澆漓之風，瘳瞑眩之目。叢林歷踞而萬派朝宗，正統弘通以赤身荷法。誰云不是馬大師，天下英靈遭踏殺。

又自題

這漢不受羅籠，反招殃禍，親見汾陽，錯禮達磨。鯤鯨直釣兮玉麈橫揮，英傑熱瞞兮金毛獨坐，一身隨處得自由，罷駕銕船向九座。(座山知幻爾首座請)

耳朵卓朔，鼻孔軒昂，未曾描寫，已露堂堂。或鉤或錐兮提持自在，一語一默兮文彩全彰。師子生來師子子，幾回哮吼震諸方？云何又逐春風去？為愛常山一脈長。(光澤常山霜劍首座再請)

坐若孤峰映日，行猶活水流川，金睛眼昂頭拂尾，拄杖子覆地掀天。不圖小利，不豎空拳，阿誰烈漢，直契機先？一枝拔出千花外，萬善同歸萬象前。(萬善天懷本西堂請)

眼若星光，貌如柴瘦，展驅風逐電之機，開呵佛罵祖之口。陳年曆日一筆勾，笑看瞎驢成隊走。買山莫悵無錢，養子誰知若母？生涯不盡白雲邊，從人喚作騎牛叟。(白雲默山演西堂請)

椹衣赫赫，猊座巍巍，眼光驀射，鼻孔下垂。犀扇不取，布毛不吹，有子憑呼喚，未嘗別指麾。驊騮豈但馳千里，濟北風高任遠追。(雪英中侍者請)

這齪漢，甚無端。埽直指，慣熱瞞。逢鱗則釣，遇案便翻。六處冬行春令，半生腳瘦鞋寬。見面聞名誰不識，白頭猶自踞木蘭。(石憨西堂請)

頂若峰高，臉猶核瘦，胡蜂不戀窩，獅子合咆吼。閒拈龜毛拂，明瞞逐塊狗，言語顛倒顛，如籃盛水走。老漢真儀描得就，笑他普化翻觔斗。(徹空西堂請)

昔年此地發春風，芳韻襲人西復東，大樹蓋出培得久，枝頭梅子熟雙雙。(孤山心澄、印人二西堂請)

年少奪錦標，垂老臥庵舍。兩孔氣沖天，雙瞳光照夜。棒下辨龍蛇，海內騰聲價。果是忤逆兒，不妨將伊罵。罵任罵，一幅壽山永高掛。(壽山慧嚴西堂請)

面玷朝霞，胸空魯史，開寶幢花，結寶幢子。誰偽誰真？匪朱匪紫，舒展收藏總由伊，從來機用如雲駛。(龍華自牧上座請)

嘯月臥雲，疏懶行徑，種田博飯，本分生涯。曾向此山，幾經寒暑，復攜竿木，遍弄爪牙。翠竹蒼松皆依舊，今年樹吐去年花。(雲峰監院古▆請)

貌如古木頂如峰，嬾散無能振祖風，拄杖凌凌長閣壁，從人喚作住山翁。(遯庵常住請)

蓮峰禪師語錄卷之七

嗣法門人性深等編

序

書寫法華經後序(林定于居士求)

黃面老子教化四十九年，未嘗道著一字，竊怪後人喚鐘作甕，添足畫蛇，翻梵語為唐言，指空花為玅義，至於剝皮為紙、出血為墨，書寫受持，皆不出於方便之門矣。故此經開方便門，示真實相。夫真實相者，超日月之光，越威音之岸，非言可詮，非意可量，向本光未發、妙德未揚處著眼，猶屬觀聽了也。若以開示悟入，漆雕讚禮為實際，大似離蚌求珠、鏤冰作玉，豈不遠哉？然則非實無以證法、非權無以導生，所以車御白牛，引嬉兒於火宅；糞除論垢，宿逝子於茆庵。慈雲普覆，滋大地之三根；直獻明珠，證凡心之即佛。分座令坐，申始覺合本之機；父少子老，啟道出常情之見。黃面種種垂慈，菩薩頻頻唱和，是將佛慧引入於佛慧者也。居士久植德林，多沾佛慧，倒傾大海，摩動須彌，於一毫端，作大佛事，全身遊闍崛之山，摩頂受法華之記，誠非讚歎所能及也。但願見者聞者，瞻仰取足，母令暫捨，我不敢輕於居士，居士亦當作佛。

募收骸序(居士求)

四大本空，五蘊非有，靈光一點，今古不磨。果無眷戀臭皮囊，任其風吹日炙；未曾脫落娘生褲，還須土掩山埋。況乎入腹出胎，換卻幾何頭面？捨身受命，嬴得遍地枯髏。或刃于疆場，或陷于炮烙，或葬江魚之腹，或供虎兕之饑，是皆喪於非命者，不可勝說矣。且古塚荒郊，盡是昔時驚世漢；眠霜宿露，空為眼底積金人。千里中，是地盡膏標杵血；三災後，無宵不哭守屍魂。枯草邊，韓盧逐塊；破蓆下，臭肉來蠅。黃土未遮，蒼天空覆，仁人觸目，自必傷心。見義弗為，何勇之有？冀興廣大願力，共轉慈悲法輪。近之見，遠之聞，收拾免遺千載恨；有其家，無其力，提攜悉作一丘藏。得髓得皮，想作生前身髮；折肉折骨，莫分門外疏親。令餓鬼無處可鞭，天人無方可禮，始是諸仁者放下心手處。

石竺禪師源流頌序

昔世尊謂迦葉曰：「吾有正法眼藏，涅槃玅心，實相無相，微妙法門，付囑於汝，無令斷絕。」嗣後西天諸祖，東土諸大宗匠，承虛接響，盡以心傳心，以的破的，施閃電之機，鼓澄波之浪，棒喝交馳，語言縱奪。至我天童密老和尚中興，臨濟正宗，人皆嚮化。有夏居士，以遞代正傳，諸祖符契之機緣，扣問於天童，童即垂答，並頌梓行於世，名曰《源流》。海內衲子，如獲至寶，而角立一方者，喜夫蟬聯貂續，所謂西子之顰，人皆效之，養由基之神箭，得有幾人哉？茲西巖竺法弟禪師，頭角崢嶸，昂昂氣宇，久欲爭橫于當世，遂憑贓捉賊，據款結案，有若玉轉珠回，弗類茅白葦黃。今則案案昭然，贓贓現在，諸方有識者，自是拍案稱奇，割城酬價，庶見我金粟老人南來，隻箭亦不輕發也。

蓮社序

性海澄清，誰解舟撐般若；心源平坦，殊堪果種菩提。佛法無多，聖凡不二。傑閣巍樓，盡是風雲景象；青山碧嶂，無非水月門閭。昧者錯認化城，達者直登寶所。況向上一路，千聖不傳。全提一句，千觔至重。非大根器久長心者，焉能造詣哉。是以拔俗出塵，了生脫死，必藉擴充心志，勤密工夫。以云何為念，云何為修，所念何物，所修何事。時時策勵，步步提撕。初如是，後如是，壯如是，老如是，至於生亦如是，滅亦如是，則濁水自清，亂心自佛矣。倘工夫未辦，切不可駕空妄語，虛度光陰。自棄塵勞中聖人，辜負三界外長者。任道是追風駿驥，抑可以鞭影加揮。

題香潭詠志

香潭叔子唐居士，參學三十餘年，於儒、道、釋深有所得。余久聞其名，而未探其實。乙巳春，從座山回，寓于報恩寺。而寺與香潭鄰，士亦慕余，過談至夕，如水投針，到月亮東方，猶依依不能去。別後，復以詩偈寄訪。相見，頻以祖道商量。聆其言，潤如金玉；觀其行，潔若冰霜。至於放情酒國、寄志詞壇，醉而非醉、詩而非詩。非詩之詩，調高唐、宋；非醉之醉，品邁陶、劉。世人咸謂蘇子瞻、黃山谷諸儒文學淵深、禪機卓俊，嗣是天下後世徒取其華而未得其實，無可比擬者矣。如香潭子之實證實踐，亦何遜乎哉！因為之序。

更生居士詩集序

歷周以來，傳詩三百，皆維風砥世、托物刺時之詠，沿至于今二千餘載。其間開大手眼、設大模範者，指不勝屈，豈方外人所能窺覷？然吾莆古稱蘭泗會源、壺華鍾秀之地，不惟斯文多萃，即具仙風佛骨者，亦代不乏人。如先竹巖、希齋諸祖，名傳海內，豈獨詩章而已？乃衣缽相傳，燈燈續焰，現在更生居士矣。居士少與余遊，余見其赤心耿耿，又有林泉氣象，深默異之。今遭時不偶，似鴻鵠栖于雞林，跼蹐不能展其翅，而居士不以為介，一丘一壑，怡然自樂。竊歎士生斯世，有欲林泉觴詠之樂，誠不易得，而或有其情難其地，有其勝而難其才者。居士得林泉之勝，又得諸高士日與之遊，奚異晉代風流、江南才子？隨觴隨詠，攪水成紋，傾囊綴錦，借花詈月，就竹鞭風，恍若大海波瀾，望無涯際矣。若以落冷葉于吳江，敲僧門于月下，摘句尋章，非同日語也。居士持以示余，仍命予序，余何敢序？而亦何敢辭也？

募誦華嚴經序

竊以華嚴秘典者，乃如來最初成道之標幟也。一性圓明，萬法皆備，豎窮三際，橫遍十方，諸佛菩薩，魔梵天龍，山河草木，有情無情，同一心證，同一口宣，廣大攝圓頓之機，周遮含行願之海，信解行證而門開次第，同異成壞而相顯差殊，光明種種，遍照三千，體用如如，不離當念。昔匪龍樹深遊海藏，記憶而歸，則實又無從闡演也。況乎生逢末世，身處邊邦，弗自澡心謀道，積善貽慶，譬向寶山空走一遭耳。敢冀仁人君子，同遊華藏之玄門，共獲驪珠於赤水，太平復見，樂莫大焉。

慧源庵序

庵之距仙邑者二十餘里，山明水秀，人傑地靈。東近迴龍之寺，鐘鼓相聞；西跨石馬之橋，風塵遠隔。古有緇流搆舍其中，久經傾圮，不知何名。生忍師遍擇名勝，蓋茆為隱老計，鄉鄰檀信素重其人，乃捐地布金以成其願。余特過訪，忍師請為庵名，余不可辭。見山澗泠泠，淨如明鏡，澄益清而用不竭，恍若人之慧性本來明淨，而無明淨之相，間有不悟者，終身晦昧焉。古云：千日學慧，不如一日學道。豈道與慧有涇渭分乎？然道不得慧，則不能博古今、精玅理，而知見乾枯也；慧不復道，則不能空諸相、明正眼，而修證偏頗也。亦猶水不窮其源，則本不清；源不就於水，則波不衍。推而廣之，道即慧也，水即源也，非一非二，如空合空，是以名其庵曰慧源云。

歌

十二時歌

雞鳴丑，碓嘴生花佛面醜。撥天門戶未嘗開，翠竹蒼松先拱手。

平旦寅，白髮髼鬆對翠岑。數聲啼鳥林前過，等閒喚出庵中人。

日出卯，麻線補衣分外巧。從來與世別奢華，禦得風霜自恰好。

食時辰，拈匙把箸露天真。從茲一飽便休去，大家謾作碗鳴聲。

禺中巳，一把钁頭萬事備。溪邊林下任翻鋤，種了胡麻又種芋。

日中午，七佛儀式流今古。更無別法可商量，只管缽盂溼兩度。

日昳未，運水搬柴明指示。幾多蹉過好時光，逢人又問西來意。

晡時申，楖栗橫擔不顧人。笑看東村王大老，騎牛覓牛遍水濱。

日入酉，凡聖交參兩隻手。蕩盡家資徹骨窮，門前何必仙龐守。

黃昏戌，客路誰人歸家畢。滿天星斗燦夜闌，何如孤月輝茆室。

人定亥，八面清幽睡自在。長伸兩腳掛虛空，笑倒街頭憨布袋。

夜半子，大道無方誰到此。幾多費盡草鞋錢，夢不回頭總被使。

四威儀歌

山中行，幾片白雲腳下生。流水無絃彈不住，停笻例耳響錚錚。

山中住，松壑清陰渾絕慮。芳花不必鳥銜來，澗底谿邊吐滿樹。

山中坐，林下水邊無不可。何必蒲團破七枚，長慶古錐成話墮。

山中臥。宇宙橫身誰看破。了無幻夢翳心田，只覺月明窗外過。

和古德歌十五首韻

迥絕商量，動靜雙忘。四大空，何物為床。展開正眼，翻轉屎腸。卻也無聲，也無色，也無香。

待旦忘餐，冗夢未刪。拈須彌，擊碎玄關。鶴飛天外，月照松間。應如是知，如是見，如是閒。

安止孤峰，舒卷清風。教外傳，不在▆▆。追音忽邇，躡足無蹤。寬如虛兮，杲如日，活如龍。

玅用無窮，凡聖皆同。未達人，甄別家風。東村李白，西舍桃紅。我亦栽松，亦栽竹，亦栽榕。

樹已歸鴉，籬落將花。西來意、分付誰家。谿山有竟，天地無涯。倏爾為暘，倏為雨，倏為霞。

道本尋常。何必猖狂。謾剪裁，鳧短鶴長。逍遙竹徑，寂寞山房。經幾度寒，幾度暑，幾度涼。

昔人採薇，隱于漁磯。薄王侯，無暇萬機。白雲臥榻，黃鳥鳴扉。莫是毘藍，是兜率，是非非？

清思倍加，截妄金牙。老古錐，同種空花。煙波千頃，水月一家。正好吟風，好嚼雪，好烹茶。

古樹危樓。新月懸鉤。碧空中，萬象深幽。清泉漱石，甘露在甌。是何人境，是何世，是何秋。

侈侈騷翁，矯矯蒙童。何如余，除糞之傭。居乾坤外，樂山澤中。也不餐霞，不餐蕨，不餐松。

謾費辛艱，至道無難。不動尊，坐斷塵寰。早空五位，寧涉三關。任荊棘林，任銕壁，任銀山。

透脫羅籠，語默皆宗。謾追尋，處處相逢。名模不得，施設還空。說甚玄微，甚軌則，甚機鋒。

糲飯淡齏，無不相宜。妙家嘗，談吐絕疑。真空物我，無礙戲嬉。即即即離，即正定，即紛飛。

薄雪臨笆。幾點梅花。無布置，隨月橫斜。生前極樂，世外榮華。況一卷經，一爐火，一杯茶。

有休匪休，無物堪勾。佛不為，更有何求。黃花對語，白石相儔。時與雲來，與雲去，與雲遊。

傳

蓮山超有、東林、獅林三禪師傳

如來應世，度盡人天。菩薩現權，多為父母。而大師昆仲，雖人天度猶未盡，而父母家親，皆沾其法澤矣。然千聖之域既躋，則一時之美可述。蒲陽水南徐氏三子，長曰超有，次東林，季獅林。超公年登志學，受林龍江之教。嗣後矢志出塵，父母妻兒，慞惶涕泣，不知所之。倏大士現身，為通消息，仍點化合家，早離世網。時東翁在傍，見其怪誕，以褻語辱之，其人對眾化去。彼母俞氏，感悟宿因，夜就大士像前，潛除鬢髻，脫換裙釵，立辭夫子，攜孫女雲遊而去。一門哀慟，挽留不住。鄰里聞見，無不稱奇。師到榕城，禮大中寺靜庵老宿為師。專心淨土，刻意蓮宗。慈以化物，普於度人。因果重若泰山，毘尼晶如冰雪。有善士不能茹素，欲求三年齋期，以報鞠育之恩。特問諸僧，而僧皆呵笑，士有赧色。師聞之，深生讚歎，遂自減三年與之，士即傾心皈依。而權巧方便，率皆類此。適照空公延主蓮山，初卓錫其中，四面皆峰，孤庵惟草。日則望村煙托缽，夜則對月色攤經。廓其舊基，成弗數載。不蓄道糧，廣超生命。至於脫衲衣以售螺螄，(師遇生命，隨買隨放，至囊空解衣酬之。人見其度生之切，皆禮為師。)施方孔而度童豎，(師遇童子，或錢或果與之，令其念佛。童後見師來，皆高聲稱念，遠近成風。)甦新亡於千聲佛號，(有外道問：「念佛有何靈驗？」師云：「能起死回生。」外云：「果如是，我鄰家有人新故，可往救之。」師至其家，令人同念。至炷香，亡者果醒，人皆返邪皈正。)瘥重病在一扇清風。(時疫氣盛行，師懺之即愈。有一家皆病，適暑氣蒸人。師至，教合家高聲念佛，扇我體冷，病即愈矣。果如師言，皆起身禮謝。)默祝龍天，起珍兒於已斃；(有士晚生一子，發痘而亡。求救於師，師禱於路。至家，其兒復甦，鄉人始知奉法。)指歸善士，談貝葉于終宵。(緇素參叩，師隨宜講論，日夜不輟。人皆如貧得寶，如暗得燈矣。)身命不關，弘法是務。郡邑紳矜，盛結廬山之社；市廛村落，相聞禪誦之聲。曩者莆陽梵唄不鳴，毘尼不識。迨師垂手之時，如洪鐘在虡，隨扣隨應，致正法之中興若此。惜乎龍藏初頒，涅槃時至。鹿苑棟樑中折，海濱慧日西沉。木虎中秋，倏示微疾。僧徒善信，皆嗟嗟戀慕，而如喪考妣。時將坐化，朗誦彌陀壽，登天命塔，同東林翁建于本山之東麓。東林禪師，有口吞湖海，目視雲霄之概。破網焚舟，從林三教遊，亦有年矣。後因母兄同時割俗，亦延父登福城，同脫白于大中。時親戚男女二十餘人，三年之間，皆受化離塵矣。翁為己事未明，教旨未諳，徑參天恩法師於支提，習講蓮經，如水傳器，且追隨數載，行履如一。恩見其敏利非凡，累命分座，翁誓居學地，不為人天模範。移錫還莆，共興蓮剎，寒不貼席，疲亦任勞。適覺浪禪師雲遊到山，示以別傳之旨，乃極意研窮，病中有省，施出周金剛手眼，將著輯文字一並焚卻。浪師以偈讚曰：「珍重雪庭雙桂子，他時苗裔永昌昌。」因是力振百丈家風，倣黃梅道者，種田博飯，鑿圃栽松，陶鑄腳下兒孫，開闢門前路徑，足不越閫，名著禪林。博山聞其道行，以偈招曰：「住持如何不動步？」翁有「雨後溪聲雪後山，眼前耳底任忙閒」之句荅之。仍寄書合山云：「汝這五百僧，盡向博山手裡乞命。」浪師住鼓山，馳書累召，翁見其知解未忘，堅辭弗就。五十年，乾嚗嚗，淨裸裸，始終弗變。若夫忘寒暑而持蓮經，捐餘貲以修興國，造延壽之石梁，恢芙蓉之法席，斯皆翁之緒餘也。春秋既晚，尤銳參尋，信口所宣，皆成偈頌。癸巳秋，自知緣盡，以偈示眾云：「來時無跡，去亦無蹤，赤手空拳，行腳向東。」至甲午秋，渾身是病，坐臥如常，夜見梵僧舒光榻前曰：「報緣已盡，不可強留。」翁遂告眾曰：「吾即逝矣，汝等各自珍重。」仍自書化火偈云：「醜惡不堪觀，腥臭真可怕。一任付火光三昧中轉大法輪。打鼓普請，大家具眼看。」有問云：「三日已後、七日已前即不問，撒手歸家時如何？」翁云：「老僧舌頭乾，不能向爾道。」酬酬分明，吉祥而逝，壽高五百甲子。其弟獅林和尚，貌古眉稜，量洪才敏，生未總丱，志慕離塵。父母憐其奇而許之，投禮愚庵禪師于三山。無何，二兄亦先後割俗，師遂歸蓮山贊化。請經至，法席將隆，即遍參尊宿，無可其意者。後到博山，山問：「古澗寒泉，水作何色？」師云：「滴水滴凍。」山云：「不萌之草，因甚能藏香象？」師云：「渾身一齊露，何處不稱尊？」山云：「念汝乍入叢林，姑免拷楚。」命師領眾十有餘年，於洞上宗旨深有所得，是以遍擇名山，尋得芙蓉舊址。土人應夢，喜為倡興，朝夕凡聖交參，遠近知聞瞻仰，不三五年而靈訓法席重光矣。後因天童丕振臨濟宗風，遂摳衣散眾，遠造天童。童即命首眾，師問云：「拄杖結制時如何？」童便打。進云：「拄杖撐天拄地時如何？」童又打。進云：「拄杖別行一路時如何？」童復痛打。師於此全身脫落。一日，童自檛鼓，以紙示眾云：「此是李警庵學玄沙套子，諸人有出格手眼，呈似老僧看。」師便奪，扯碎而去，童赶打，師一喝。又因上堂云：「今日某人祈嗣現前，大眾還許麼？」師云：「石虎生下獅子兒。」童首肯。忽歸閩心切，以偈見志云：「朝來簸土暮弄磚，別無消息播人前，騰身一躍禹門外，不藉秋風頭角全。」童遂召入室中，付偈一首、古爐一座，師遂拂衣而行。適方伯季琳陳公請師開法于仙遊九座太平寺，師高撐銕艇，遠播宗風，或種芋開田、或臥雲嘯月，遇貧則濟、逢難則扶，不數年而古剎改觀矣。僧問：「雲門餅、趙州茶即不問，如何是德山棒？」師云：「自領三十。」僧參，師云：「那裡來？」僧云：「龍泉來。」師云：「曾見百丈麼？」僧云：「見。」師云：「那裡見？」僧無語，師云：「元來不是龍泉僧。」師問居士云：「本分事得力否？」士云：「不得力。」師云：「既不得力，如何得上山來？」丁亥春，過蓮山度夏，孟秋示疾，自書遺語云：「太平無限罪過，私偷常住三文錢買草鞋，廿九日午時向他方行腳去。」至是日，果端坐，問眾云：「臨行一句作麼生道？」眾無對，師按拄杖而化。閱世五十九，坐夏四十七，塔建本山蟒岩之前。刻行語錄一部，受囑門人心持公等，而亙信、元密諸和尚亦多得其啟發矣。亙和尚有偈挽曰：「我昔圭峰遭毒手，傷痕也要大家看。」素雖不敏，受誨難忘，特述諸翁之大概，以勵後學云爾。

行實

維那領眾請說行腳顛末，師云：「予住山年久，所有參訪機緣皆已忘卻，茲惟約略陳之。予即本府莆之柯氏子，父號竹林，母姓洪氏。童稚之時，見山水便發出塵之想。十八歲，禮樵雲大師受持五戒，專心念佛。時讀諸經全不解意，乃占云：『貝葉西來漢至今，不知那句最是親？無得無傳大道旨，有終有始歲寒心。』後聞費老和尚在黃檗開堂主持棒喝，疑而且慕，累欲出家，而母不忍舍。至戊寅，執役于本邑彌陀巖，長兄寄詩召云：『道心雖似銕，世念未能灰。』予荅云：『根株原似鐵，枝葉盡成灰。』兄見之，知其不可挽。越明年廿七歲，投國懽寺參禮本師，即今逸叟和尚也。嘗請益於東林師翁，翁云：『我無示汝，惟雪峰語錄一冊，汝可熟讀，自有得力處。』子領誨，看到投子指一片石云：『三世諸佛總在裡許。』參究半載，疑情不破，徑往曹山問朝宗和尚云：『覿面相呈事若何？』朝拈棒子一觸，有省便喝，朝連棒打云：『汝甚麼處見？』余聳身云：『見麼？』朝復打。值上堂，問：『鐘鳴鼓響，人天普集，曹山露相。鐘未鳴、鼓未響時如何？』朝云：『分身兩處看。』予云：『鐘沉鼓寂後向何處去？』朝云：『速退，速退。』余云：『截斷三際，向何處安身立命？』朝打三棒，云：『全身在裏許。』予拜退。辛巳春，參獅林和尚於座山，問云：『截斷生死根源、掀翻聖凡窠臼時如何？』獅連棒打出。此時雖未大徹，亦得些子生路。入室次，獅將籤頭向下，云：『汝因甚腳向天、頭向地？』予云：『和尚莫顛倒。』獅云：『吾不如汝。』予云：『白納敗闕，作麼？』便行。又落堂，喚云：『蓮峰，蓮峰。』子出，云：『男兒自有沖天志，不向他人行處行。』獅赶，打地三下，予連喝三喝。後因上堂，舉話云：『蓮峰何不荅話？』予云：『某甲今日無語可荅。』獅擲下拂子，予云：『不要，不要。』便出。癸未秋，參本師于建州百山寺，師問：『世之良馬見鞭影而行是如何？』予云：『今日親見和尚。』本師云：『見則不無，爭奈在這裏鈍置何？』予擬進語，被師一打，頓發礙膺。偶閱語錄，圓悟謂大慧云：『懸崖撒手，自肯承當，絕後再甦，欺君不得(云云)。』始得冰釋而喜溢於外。本師一見，問：『那裡去？』予云：『挑柴去。』師云：『要汝作先鋒。』予云：『某要和尚作殿後』。師云：『忽遇賊首來時如何？』余云：『和尚照顧性命。』師云：『頭落了也。』余云：『低聲，低聲。』一日，又問：『牛在山中，草足水足時如何？』余云：『饑飧渴飲。』又云：『牛出山去，東觸西觸時如何？』余掀禪床而出。當開爐，師命作偈，云：『從來鼻孔日遼天，雲月谿山任倒眠，堪笑村翁猶未徹，卻將斷索把牛穿。』師首肯。入室，師按拄杖云：『高山耶？流水耶？若是知音，向者裡辨別看。』余云：『玎玎璫璫。』師云：『畢竟是何曲調？』余云：『和尚未知音那？』師云：『卻是汝未知音。』余拂袖而出，針芥之機不盡縷縷。春，侍本師到金粟省覲。乙酉七夕，受師付囑於太平寺，時年三十三。緣思親念切，尋夜渡江，不幸到家，母已謝世矣。適道友林君招隱紫峰。癸巳春，受本府孤山寺請開堂，本師命專使賚送法衣，源流從金粟而至。丙申冬，受請於仙遊九座太平寺。己亥春，往華亭明法寺祝本師五十壽，復造福巖省覲師翁費老和尚，翁命秉拂上堂。辛丑秋，本師護送老和尚舍利回黃檗山進塔，余與諸同門請就國懽寺開爐度歲。期畢，退居雲峰，時年五十。不幸又接本師訃音，於是奔喪華亭，預迎本師舍利回閩造塔。奈浙中諸同門檀護主葬之姑蘇鄧蔚山，是以只請衣缽而歸國懽建塔。愧予平生事事虧缺，時常返省，有乖於諸祖多矣。況此顛末總是過山蟻跡、渡水魚蹤而不可摸索，茲因諸禪德一時逼拶，不覺復漏逗如此。」臘八十▆，坐夏五十▆。塔建國懽寺西麓。

復報恩寺諸檀護請啟

伏以大道無門，假信門以入室；長安有逕，憑捷徑以朝宗。檀林葉葉皆香，鹿苑人人是佛，縱使瞿曇擁瑞，曷如摩詰默然？恭惟檀護老台臺，宰官身現，菩薩行高。轉鬧市作禪場，調羹手玅；施群生以法澤，為雨天寬。遠降瑤章，召我明看秋月；同培道樹，仰君高並泰山。切念某箭鋒遲鈍，德水混淆，寡於入廛，欣乎荷蓧，養就臥雲之骨，慚虧應世之機。但佳節既已奇逢，知夙債償猶未了，叨蒙雅愛，焉敢堅辭？況法苑風清，木犀之香在邇；仙谿流遠，鷲峰之派現前。楖栗橫擔，萬德林中閒作主；舟航獨泛，千重山外自來賓。伏願知儒知釋，時握手于東籬；選佛選官，俱稱心乎及第。天懽人慶，水到渠成，肅此奉酬，不勝悚仄。

復孝廉瞻岵吳公請住龍華寺啟

伏以知釋知儒，遠紹尼山之正脈。乃忠乃孝，丕承聖世之徽猷。惠澤難思，法門多賴。恭惟大檀護吳老台臺，岩廊巨器，臺閣宏材。解帶鎮金山，應機慚非佛印。生兒從露柱，聞桂喜有庭堅。仙谿之法鼓重撾，合釋了疑情早破。龍華之寶幢復豎，俾宗風隨處播揚。賢者立身，先不求其自利；衲僧指趣，貴親見於本來。然無聞之聞既聞，早形牛跡；一說之說復說，奚啻龜毛。但盛事已全彰，快古琴而再奏。所願人天交接，緇素同參。頓悟一音，棒喝渾如電掣；掀翻三乘，筌蹄掃若塵飛。節近陽春，特泛清波呈舊面；花飛白雪，同登古剎啟洪爐。盛德永懷，深恩奚荅。謹修尺楮，少謝瑤章。

復龍華寺玉震禪師請啟

伏以恢弘祖道，欽碩德之高蹤；掖播宗風，羨英才以好手。卷舒自在，敲唱同時。恭惟住持老禪師，僧中領袖，世外鶤鵬，竭力豎寶幢，大冶鑄成銕漢；動容揚古路，四稜踏斷仙溪。慈訓端莊，座下之熊羆濟濟；叢林秀茂，庭前之柏樹森森。西來的意儼然，予復何說？向上真機灼爾，幸有高提。切念某德薄緣疏，只好閒依紫帽；髮白面皺，那堪更出青山？但鞭喝齊臨，水牯難藏頭角；箭鋒相拄，將軍又戰疆場。所冀壯骨彌堅，立撥風光回古剎；陽春有信，橫擔楖栗擾長河。愧赧弗勝，欣慶靡量，肅裁奉荅，並候起居。

復六觀林居士請住栖隱寺啟

伏以法身無住，空法界以為家；山色相迎，赴▆▆之作主。恭惟居士老台臺，見通三教，學富五車。忠孝聲芳，袍笏相承於列世；聖賢澤遠，廉貞丕報于先朝。匪但慕道志勤，待旦忘乎寢息；而且事親義盡，守廬飽乎風霜。未悟木犀鼻孔，何嘗殊山谷？特與梵剎祗園，今又見給孤。切念某有玷宗風，無光祖燭，幸承鼎命，焉敢堅辭？縮爪藏牙，所藉水雲深處；興波播浪，直教風雨會時。一領簑衣，林下鋤耘半畝；千年慧命，棒頭分付何人？伏祈門上弗忘囑累，長作維持。眼具超方，翻轉萬重關捩；機施掣電，追窮千里烏騅。奧室深堂，何處不堪進步？高山流水，今朝幸有知音。無盡宣心，指點峰巒來戶外；不勝適意，荷擔衣缽上石頭。

引

齋堂引

滿席餖飣，受用由來不盡。二時展托，現前只貴平常。不圖猿鳥銜呈，肯負人天信施。家風而隨宜豐儉，日用而莫辯精粗。木碗裏片片是羹，缽盂內粒粒皆飯。即此一回飽足，呼喚何必金牛。假饒徹底掀翻，酬恩不落普化。

把住毘耶城，聖凡結舌；廓開香積國，龍象交參。或主或賓，蘿蔔任嘗鎮府；足水足艸，米價休問盧陵。折箸翻波，顯彼衲僧玅用；轉身散嚫，還他長者作家。謾云消亦奚難？畢竟施亦不易。鼉鼓喧時，正宜大嚼；缽盂放下，始見飽餐。

龍華巨剎，創自隋朝；雪徑叢林，蓋乎仙邑。貴宗風以肅振，庶法海其澄清。萬象交參，匪但食輪先轉；七般足用，還期庫藏常盈。古尊宿安禪，曾感天廚送供；阿闍黎辦道，不圖鳥獸銜花。有米有柴，慶快缽盂兩度度溼；或凡或聖，任從肚量十分寬。

募齋引

火種刀耕，還他孤峰獨宿；銜花獻果，未足餓肚粗餐。西江水一口盡吞，始見衲僧氣概；破沙盆千家共掇，方稱乞士面皮。細抹將來，一任餵牛餵馬；烹調得好，何妨費醬費鹹？家醜從頭舉似人，個中只為無多子。

募戒衣引(僧求)

無身可束，法王子提掇太孤；我國晏然，高沙彌得戒已竟。欲超漸次，須假行持。衣缽未全，師資何授？窮釋子特地拈來，信檀那和盤托出。果因不昧，公案現前。

西明寺安執事引

叢林禮樂，大冶範模。一時振作，萬象歡呼。不嫌揀擇，何害精粗。堂奧中有咬人獅子，山門外有逐塊韓盧。取之舍之，負汝負吾。

募安期引

西來祖意，柏樹高者高，低者低；山中佛法，石頭大底大，小底小。縱有伶俐衲僧，殊不容易分曉。欲分曉，必須眉毛廝結，谿澗同流，象個隴頭梅花，久經幾番霜雪，至於凍解春回，放出三朵五朵，自然香韻逼人，與夫西來祖意、山中佛法互相證據，庶無差忒也。理既如是，事亦如是，事理兩全，賢者攘臂。

募請明發百利尚就國懽寺開堂

師道南來白露垂，法幢高豎振楊岐。千般應有千般用，不是作家人不知。旃檀樹，琥珀枝，隨豐隨儉兩相宜。管教端坐春風裏，白棒掀翻獅子兒。

募塑佛

古雲山，今殿閣，新主人，舊面目。未聞未見大家知，捏土成金長者作。不惟嬴得獨稱尊，且亦先覺覺後覺。

心光副寺乞偈施茶

炎風匝地火雲燒，行客勞勞路轉遙。七碗相逢都喫盡，爽然六月雪花飄。源頭水，山頭樵，總要高人一擔挑。

募修寺鍍佛引

優填王造佛，先人作後人之榜樣；梁武帝建剎，聖者續長者之光明。孰謂因修有漏，誠乃機契無為。從古迄今，尊崇者眾。況西明巨剎，創自唐朝。傾頹既久，幸略恢興。黃面慈容，成於眾手。雕塑雖工，未經增色。菩薩子嚼飯滿堂，奈乎真不當偽。空王殿垂簷數載，還須瓦上加泥。福度之門既開，給孤之身普現。名德并垂，賢良普勸。

募重修寺宇

石中有玉宜為棟，海上是檀盡可梁，珍重高明一片月，留心永照古禪場。

化柴

趙州茶銚如冰冷，王老粥鍋久覆天。家裏枯柴擔得出，何愁蓮灶不生煙。

化鐘

欲與大家成大器，同歸爐冶受陶鎔。一朝高震雷音處，驚起人間久困龍。

化知浴

鑊湯之下燄車薪，脫卻汗衫卓露身。謾道塵塵▆▆污，也須入水見長人。祈長者，運家珍，▆▆▆▆▆▆新。

募禮萬佛名經

選佛場開萬佛場，勝緣自古藉相襄，慇懃揖得春風轉，萬紫千紅盡湧香。

重修華嚴寺

禪林唐代建圭峰，成壞蓋由世不同，▆起▆▆▆▆力，高扶全賴給孤翁。福如海，人似龍，華嚴法界重▆煥，野鳥山花展笑容。

辭

和歸去來辭(雲峰作)

歸去來兮，大塊茫茫欲胡歸？老雲峰以放曠，笑阮藉之狂悲；惜流光而莫挽，幸去聖以堪追。境不耽其寞寞，想豈著乎非非？時眺登於翠竇，罕談笑于白衣；適幽棲之林鳥，說不竟兮玄微。有石岩岩，不與雲奔；松蘿梅月，展夕在門。峰高水深，丹落青存；剪茅補舍，煨芋開樽。顧何人以知己？望孤鶩其舒顏；鹿苑之花遍發，維摩之榻恒安。野徑終年不薙，竹籬竟日忘關；溪彌清之可鑑，書雖積亦慵觀。任炎涼之遷變，憑杖笠以超還；眼既空其佛祖，肯聞問乎齊桓？歸去來兮，期▆▆▆優遊；虛喝月棒風之設，徒擔囊負笈之求。誰為己躬戚？誰為法道憂？殫沽名於浮世，罕拔俗之英儔。慚子衰老，嬾泛蘆舟；聽樵歌於空谷，牧黃犢于蒼丘。效綴大梅之服，忝作龍山之流；謝平生之落艸，信斯日是真休。已矣乎！鱗羽潛翔亦有時，縹緲歸雲不可留；舍卻溪山將何之？道以貧為本，山以靜為期；嗟艱難於稼穡，樂不輟乎耘耔。倦臥一天殘斗，興吟滿目新詩；應用蓋由無所別，吾無隱兮復奚疑？

銘

筆銘

柔為心，虛為府。靠墨賴朱，褒今貶古。靡子則文字不成，一毫為性情所補。慎可藏兮不可侮。

鏡銘

形不可逃，光不可掩。醜兮妍兮，盡斯一點。時自照矚，幸無污染。

杖銘

欲爾扶予，反予攜爾，撥草穿雲，隨倒隨起，閒來荷蓧亦可矣。

爐銘

既脫範模，無方可拭，星火自灰，玅香弗息。常于竹榻山窗，對群芳之獨立。

佛事

報恩寺掛鐘板。云：「龍吟虎嘯，職到威成，向上一著，蓋色騎聲。且道以何為驗？」遂擊，云：「還聞麼？」

孤山寺掛鐘板。師舉槌云：「久向烘爐鑄出來，盤天固地異常才，三條椽下聲相應，直得頂門正眼開。」遂擊。

九座太平寺掛鐘板。云：「古帆高掛處，輪槌舉起時，銅頭鐵額漢，也須著眼窺。咦！」遂擊。

龍華寺掛鐘板。云：「高掛叢林木鐸同，方圓振起舊家風，洪音陡爾喧天地，引得魚鱗盡化龍。」遂擊，云：「還有不聞者麼？」

為師祖東林禪師起龕。云：「不度趙州關，不飲曹溪水，終日只牧溈山一頭牛，屙卻大安一窖屎，此是蓮山老人一生本分行履處。只如末稍頭一著又且如何？穩坐高堂誰是我？乾坤踏斷迥無人。」遂引之。

舉火。云：「從來壁立千仞，于今月朗雲收。自在門前呈手眼，沉痾席上逞風流。」作圓相，云：「這一寶，孰能酬？大冶一回烹煉後，為燈歷劫照神洲。」便攛。

掛幀。云：「身從無相中受生，猶如幻出諸形象。幻人心識本來無，罪福皆空無所住。古佛以此揭示眾生，老人以此啟悟孫子。是汝諸孫子，如何得啟悟去？」舉真云：「抬眸直薦丹青裏，一段真風畫不成。」遂掛。

為考竹林柯公、妣洪氏化柩。云：「昔日爹娘生我身，今朝兒子化雙親，生也化也同歸幻，地水火風一聚塵。祗如化後，還知我二人安身立命處麼？高山流水華胥夢，佛國天宮安樂窩。」遂下火。

進塔。云：「良禽擇木而棲，良人擇國而處，辭卻舊家鄉，春色生寰宇。本是水部兒孫，來作蓮山伴侶，多寶塔、無縫塔今古儼然，忉利天、淨居天總在裏許。祗如不孝親身送進時如何？如嵩如岱長安厝，為瑞為祥衍本源。」遂進。

為石竇禪師起龕。云：「恭惟法兄令人欽慕，脫落貼肉汗衫，撐拄白拈門戶，謾云大教未揚，緇素已皆得度。既得度，在在涅槃門，處處菩提路。謹請法兄更進一步。」遂引之。

茶毘。秉炬云：「芙蓉倒卓也希奇，拔出南山第一枝，大化門前留不住，放光動地振洪規。諸布衲！莫攢眉，歸根得旨處，須高著眼窺。」以炬作圓相，便爇。

為洞源耆舊起龕。云：「竟日隨緣放曠，于今任性逍遙。去住一身輕似葉，母勞仙子舉幢招。大德！大德！相隨來也。」遂引之。

舉火。云：「拈茅建剎向村煙，撒手懸崖自晏然，古洞源頭一滴水，汪洋彈指到西乾。且道以何為驗？」舉炬，云：「性火煉成三昧火，光明盡在骷髏前。」蓮化。

為楊心素居士舉火。云：「人間誰似爾清修？高享鶴齡九十秋，一旦懸崖撒手去，何愁諸佛不同儔？然雖如是，猶有自性光明未嘗顯露，山僧到此特與汝點出。」遂攛下，云：「騰騰烈焰無迴避，跳出靈山水牯牛。」

為念華禪德舉火。云：「人以道交，金以火試，公端坐而行，我驟然之至，且道生死路還有分別也無？況公本色住山，不假刀斧，箕踞風霜四十年，青天無恙賴修補，皮膚脫落盡，耀今復騰古。」遂爇。

普照耆舊火。舉炬，云：「昔日恁麼來，今朝恁麼去，脫體見風流，頭頭合本據。本據既合，一任東土西天；若落處未知，分明為汝點破。」遂攛下，云：「即此光明藏，普照遍大千。」

石痴上座火。舉炬云：「四大空時石亦灰，無言童子語如雷，摩胸肯作痴疑漢，生死路頭走一回。刪萬有，脫五哀，風火還憑風火力，濟顛相見倒傾杯。」

為非日師舉火。云：「非日非日，何可倫匹？獨耀靈光，無處尋覓，漆桶放下，正好著力，火燄堆頭轉得身，西方一路如絃直。且道路頭在甚麼處？」遂攛，云：「直下薦取。」

為印西禪人舉火。云：「印東印西，諸佛菩提，印子打破，千聖不攜。只這是，絕悟迷，坐斷風塵水一谿。」

希聞禪人火。云：「纔現比丘身，便歌歸去來，臭皮囊放下，火裏一花開。」

碧潭禪人火。云：「十載慵移半步，一朝獨跨大方，渾身不避風雨，節節柴頭放光。」

希載禪人火。云：「淨潔沙門行，平持心地戒。圓月正當空，撒開破飯袋。直得天不能蓋，地不能載。」以炬作圓相云：「超坤超坤，高著眼看。」

為念振直歲舉火。云：「未離胞胎，已露鼻孔；纔入大冶，便脫形模。拽耙牽犁，盡力擔荷；搬柴運水，從頭指呼。昔日帶累三百個祖師出頭不得，今日向火燄裏也要會得轉身一著。且道如何是轉身一著？」遂下炬，云：「撒手懸崖活潑潑，空王頂上任縱橫。」

為達空耆舊火。云：「生來臥不坐，死去坐不臥，透脫四威儀，柴頭迸出火。大地山河一聚灰，菩提涅槃何處討？」遂化。

為一脈禪德火。舉炬，云：「一番脫白事如何？成住壞空在剎那。風火散時生死斷，無毛鐵鷂過新羅。秋雨澍，秋風和，只要行人到一遭。祗如清涼地作麼生到？」放下炬，云：「于今已度桑乾水，莫認并州作故鄉。」

米頭心章火。云：「無解無縛，何精何粗？拈掇不起，是甚形模？用盡許多閒手腳，到頭依舊嘴盧都。」下炬，云：「我今與汝輕點破，光明藏裡見毘盧。」(自經而寂)

為古升禪人火。云：「無端著卻娘生褲，蹂踏閻浮四十秋，生死關頭作得主，虛空無礙任遨遊。還會得作主底麼？火燒不著，雨澆不溼。」便攛。

為溫陵定鴻禪師起龕。云：「揚鶴側騎，銕牛倒跨，既是福建老，因甚向蘇州脫化？不是腳跟浮逼逼，蓋由到處即吾家，千花院裏相逢著，秋風堤畔摘楊花。」

化火。舉炬，云：「梅子熟已久，桃花少人扳，適意擔衣缽，遊戲遍江山。半生白眼煙霞外，一個閒人天地間，這點風光收不住，涼宵放與大家看。」遂爇。

清明，為慧聞上座及諸山靈骨入塔。師捧骨云：「寒食風初暖，杜鵑血潑開，層層無縫塔，凡聖一坑埋。埋則不無，塔既無縫，向何處出入？」良久，云：「海底金烏天上日，圓明不在見聞中。」遂進。

為足一監院舉火。云：「左手耕耘，右手開創，舉足下足，滴水滴凍。今朝拋卻皮囊，看破一場幻夢。匪幻夢，去來識得主人翁，兜率閻浮憑放曠。」遂爇。

為米頭廣門舉火。云：「堂堂跛足漢，頓棄臭皮囊，呵呵賦歸去，龍華安養同。粒米若能春得白，何異黃梅墜石翁？末後更添一把火，遍身煉得爛通紅。」

(曹山、蓮山、西岩、彌山、東坡、龍淵、塔菴仝捐貲助刻。)

蓮峰禪師語錄卷之七終

蓮峰禪師語錄卷之八

嗣法門人性深等編

文

金粟百老和尚訃音至掛幀祭文

哀哉我師，機峻群賢。甫登黃檗，徹見青天。金粟流毒，鐵枷上肩。八閩兩淛，坐賈行船。驅馳龍象，掃蕩蹄筌。如雷震耳，似月臨川。有子如鳳，展翥大千。陞階賜紫，對御談禪。帝王機契，國一名闐。既光列祖，奚厭延年。方回▆泖，便謝九巔。滅度時至，親口宣傳。訃音遠降，令我狂顛。纔違裘葛，怎止淚漣。愁腸欲裂，屈志難▆。千斤之擔，一脈如線。眾星落落，焉若孤圜。法幢頓挫，駑駘誰鞭。素殊蒙昧，承命慚先。未能圖荅，徒自悲憐。山花獻麗，猿果呈鮮。傾心座下，叩首幀前。願師垂憫，俯降香筵。納受禪悅，輝煥林泉。一瞻一仰，面目儼然。哀哉尚饗。

進塔祭文(在蘇州鄧蔚山)

嗚呼！我師無容湊泊，巉巉巖巖，灑灑落落，光凌照乘之珠，翼巨搏天之鶴。玄機敏峻兮，蚤廓徹于桃花；楖栗孤危兮，力荷擔於金粟。建法幢于立身之始兮，超古超今；示泥洹於知命之餘兮，何延何促？出世之緣既畢兮，月掩中秋；涼人之樹摧殘兮，聲騰西竺。令水雲白足兮，無處參尋；湖海知音兮，籲天慟哭。孰不譅祖運微，祖道衰，法燈滅，法門覆，有露誰沾？有雪誰立？某等座下忝居兮，慚匪追風之驥；室中幸入兮，未酬剪拂之私。各處一方兮，圖翻米篩之案；不期去歲兮，聞拋枕子之音。吾師雖離生滅兮，綱宗奚賴？諸徒難忘戀慕兮，昕夕攢眉。今夫塔建鄧山兮，匪缺闍維之炬；龕存軀殼兮，詎遵囑累之規？且震旦事週兮，達磨終歸熊耳；曹溪葉落兮，大鑑仍返新州。然師之質可拘兮，而神不可測；壽可量兮，而法不可窮。青山重重，碧水溶溶，梅花滿塢，霜雪盈空，以有窮之物供無窮之法，亦徒然哉！惟冀我和尚再來，法輪再轉，永津濁世，永朗禪釭，庶某等重受莂于耆闍，共傳衣於多子，是大快也。不罄遐思，祈垂洞鑒。尚饗。

祭衣缽塔文(在興化蓮山)

伏以道用無方兮，由遇緣而垂跡；法身無相兮，憑印物以現形。佛佛傳持，百代之金襴不毀；團團托出，一線之祖脈弘通。蓋自雞足遲留，惟龍華以有待；黃梅紛競，豈甲冑而能擔？然而舍利遂求，僅人天之福澤；曹溪密授，重道法于鼎彝。從記莂于靈山，誰謂無聞可進？脫範模於多子，何嘗遍界難藏？是以我和尚全軀乍葬於鄧蔚，猶存少林之履；衣缽今韜于蓮嶠，同追雙樹之思。況乎師之聲震于寰區、師之機利于鋒鏑，綱宗暢其丕振，尊宿皆欽；濟道賴其中興，英靈遠湊。某等辱為附驥之蠅，才匪千里；傚展描真之手，面見盤山。茲者節屆陽春，東籬錦吐；功圓寶塔，萬象眉楊。特拈數片兜樓，恪獻一心蘋藻；設最後之供，酬莫報之恩。伏祈本地弗忘，載奏歸來之調；慈風轉播，光臨化育之天。量廓虛空，納禪悅於隨豐隨儉；靈妥營宅，煥溪山於即色即聲。

偈

奉荅金粟百和尚寄示韻

昔日追風歎馬駒，幾遭騰踏任先驅，三秋執役心成鐵，半夜渡舟月印湖。師道南來雖未振，剎竿高豎豈愁扶，欲酬千里浪傳句，窮到玄沙紙也無。

與若海深西堂

既廓頂門眼，祖風可振揚，昔年同立雪，異日遠飄香。脊豎支天骨，胸餘濟世糧，臨機全殺活，吾道自然彰。

與知幻爾上座

截斷千差路，現身萬象中，既諳今日病，須有古人風。煨芋忘形世，誅茆罵祖翁，倘能如是用，不愧續吾宗。

與霜劍玟上座

久跨征鞍著戰袍，龍蛇陣裏逞英豪，錦標奪卻翻身去，豈但連城價倍高。得雖易兮守還難，突出頭來始好看，大用臨機全殺活，倚天霜劍逼人寒。

與天懷本上座

實脩實證離差忒，無悟無迷更險巇。個裡洞明正法眼，接人一著在臨機。我今展出開籠手，萬里長空任爾飛。

與石憨瑩上座

遍歷諸方，眼空佛祖，明辨端倪，捏碎今古。休去歇去，未為丈夫，赤體荷擔，豈云莽鹵？沖霄氣宇自昂崇，莫報之冤任爾訴。

與若靜禪上座

丈夫期出世，行履別風塵，久習淘教淨，新鋒發更神。力扶無底缽，明驗過關人，一語因符契，丁寧共採薪。

與默山演上座住海潮

汪洋萬里望澄清，時聳蜃樓噉福城；車馬勞勞行不到，長江一艇任君撐。

與心澄清維那

嚼碎楊岐栗棘蓬，橫身保社振宗風，既知佛法無多子，春到孤山花自紅。

與雪英中上座

馳驅數載弼宗風，正眼廓開八面通。時至別予千里外，一條拄杖活如龍。無固必，任西東，棲賢原是住山翁。

與朋桐皇知客

清操玅行類群賢，矢志遍參亦有年，祖印無文何處覓？梧桐枝上月高懸。

寄儀部小眉林居士

拋卻凡胎養聖胎，空花褪即覺花開，誰家途路無虧缺，須信斯身是再來。

與聖壽慧嚴定上座

參遍諸方廓頂門，摩醯隻眼豎乾坤，于今正好居林下，高視雲霄謾出群。羽毛備，湖海尊，信手掀翻大(法輪)。

與龍華自牧謙上座

戒品初登脫布毛，犀牛戴角出洪濤，且自純淘無點疵，曹溪路上逞英豪。須永銳，莫辭勞，峰頭駕艇要(幫篙)。

▆石鏗年上座

固守封疆未足猛，衝鋒破陣始為雄，騰騰施出驚群作，赤手▆▆▆▆▆。吞栗棘，吐霓虹，烈漢為人自(不同)。

十可行

行腳

木人拈起似獰龍，水脈淺深一探中，那管青山高兀突，當頭踏斷萬千重。

宴坐

溪邊林下結跏身，無去無來自在人。莫謂文殊難出定，罔明彈指亦勞神。

經行

腳跟在處自優游，佛殿禪堂漫去留，拄杖等閒輕一卓，毘盧腦蓋血鮮流。

入室

未入門來已納輸，寧容進步擬何如？頂𩕳具辦龍蛇眼，湖海禪和枉掠虛。

掃地

謾云拂拭費工夫，拾得家風付誰扶？明眼衲僧遭污染，皆因認著本來無。

應缽

行行鴈陣共開單，粒米莖齏任飽餐，休學毘耶老病者，借來香飯塞饑瘢。

浣衣

破衲多年蕩轉新，免將汗氣污他人，提持笑卻曹溪叟，今古阿誰裸度春。

誦經

一字入門病轉深，琅𪻱未展已先臨，渾身演出如來藏，句句全提示古今。

普請

長鯨震處兩相呼，古策風高滿路途，運水搬柴須著力，草鞋踏破嘴盧都。

禮拜

晨昏叉手向金容，得意忘言在己躬，謾道玄沙太饒舌，洪波近處有蟠龍。

寄雲莊知浴

廿年操履絕纖塵，輔弼宗風任苦辛，況復居山符本色，春來勁發一枝新。

贈復白禪德

脫白久經霜雪春，出塵鵬鶴邁群倫，即心清淨誰堪比，笑指長空月一輪。

學仁書記蓋茆養親勗之

堆山文字似傳神，無影無傳更逼真，種芋養親雖盡意，何如現出那吒身。區區蓋頂剪莖茅，綠野青山作故交，杓柄溪邊尋得著，乘時掬水灌茄匏。

示鏡如庵主

出塵容易入廛難，作用須如水下灘，好手龍蛇同捉敗，見聞自是骨毛寒。

贈心光副寺

爍爍靈光不用尋，非佛非物亦非心，楊岐以此為燈盞，照古原來也照今。

百山開爐

從來鼻孔日遼天，雲月溪山任倒眠，堪笑村翁猶未徹，卻將斷索把牛穿。

贈獻可禪人祝髮

選佛場中誰最長，天然名姓又重香，殿前莖草輕刪削，腦後圓光遍界彰。

贈蓮如師啟關

蓮花國裏孰相如，畫地為牢三載餘，百匝千重輕打透，十方世界一籧篨。

撐開正眼乾坤淨，透脫全身海宇寬，大用現前活潑潑，分明秪在一毫端。

示實光道人

靈山女子佛難窺，靈照也曾賣竹篱，化得紅塵成白雪，不須臨鏡畫蛾眉。

聞桂

巖頭秋桂忽然開，無位真人笑滿腮，不是晦堂饒寸舌，幾乎山谷自生埋。

送雲崖上座回獅子巖

誰家養得克家兒，惡虎獰龍亦被欺，何不遙招金地手，卻來籌幄豎降旗。

贈別峰禪人參方

纔脫鬚眉便不常，眼空佛祖探諸方，德山參見龍潭後，倒跨牯牛出法堂。

壽師祖東林禪師

三萬日輪月一千，春秋不息頂𩕳旋，絲絲螺髮從教百，壽量何曾有變遷？

示林明曩居士病中

風火不調時鬥戰，未空七大奈伊何，維摩榻上翻身轉，猶怪醫玉藥太多。

留密行侍者

丈夫氣宇自高強，正好冤仇結一場，莫似投棲林下鳥，彈弓未舉先飛揚。

千佛期齋單(僧求)

無蓋缽盂口向天，三千諸佛共垂涎，醍醐上味誰家少？牧女香糜好獻先。

示慧頂披剃

割愛雖然是丈夫，恢弘大法始良圖，拶開佛性無南北，午夜傳衣恰老盧。

示朱漢卿居士

老來奮志欲參禪，累叩孤山四月天，悟得渾身皆是喝，好將困馬痛加鞭。

余傳芳居士誦蓮經求偈

如來不說最幽玄，諸法空無一法傳，門外三車輕擊碎，滿盤托出任君宣。

開眸豁見燈明光，歸子嬴身沒處藏，一會儼然勘破孑，莫教辜負法中王。

示月如柯道人

倚天長劍白如霜，截斷萬緣體法王，好手鏡臺高揭起，不須拂拭自風光。

寒來暑往獨惺惺，永向閨門作典型，劫外曇花重發瑞，誰云遍界不聞馨？

示姚際瑤道人

節操堅持比白圭，老猶學道謐深閨，一生受用何為貴，好悟自心與佛齊。

挽也懶禪師

數年盤谷揚家醜，為法忘軀汎海東，渡葦翻聞攜履信，滹沱一胍遠流通。

別雪庵諸居士

骨格天然異類畜，踢踏綠叢水草足，臨行哮吼欲何為，冀君共和陽春曲。

集同門造先和尚塔

臨濟堂堂正法眼，無端滅卻瞎驢邊，雖無縫罅堪尋覓，總要吾曹著力先。

贈傑庵賀居士

舉案雙修不染塵，占為天地一閒人。君看芳草嘶金勒，爭似無糧野鶴身。

贈厲會庵居士

揮鞭馬上力參禪，斬盡魔軍血濺天，何日鵰弓高掛壁，與君長見太平年。

挽石堂耆舊

卓錫座山德臘尊，戒珠朗耀照禪門，翻身踏斷無生路，驚起泥牛海底奔。

林邦欽老者乞偈以預往生

佛性人人知本有，平生立志護山門，他年就地翻身去，八德池中必見君。莫憂戚，須勤薰，尊榮貧賤等浮雲。

為明曩林道友對靈

撥開愛網脫塵韁，撲鼻蓮花覿面香，迷悟二途俱坐斷，巍巍壽量越彭殤。

示善人

何曾佛法離紅塵，塵裡拶開金栗身，莫謂相逢多不識，眉毛八字自尖新。

壽良忍禪德

水牯山中共歲年，昂藏頭角插雲煙，隨收隨放無拘束，幾變滄桑體自然。銀河倒瀉，秋色高懸，明明父母未生前。

示徹微禪人

昔年何事謝青山？銕脊須撐霜雪間，三腳驢兒騎得著，陽陽勝掛錦衣還。

示玄湛禪人

黃犢養來力氣全，溪南溪北任遼天，莫將蹄魚▆▆塢，孤負祖翁一片田。

佛誕示諸禪友

頂天立地偉男兒，脫體風流徹四維，若謂今朝方出世，現前蹉過幾多時？

示明詢林信童

煙水南詢五十三，圓通門戶不須參，鴉鳴雀噪自家底，為要善財力荷擔。

示雲淡禪人

雄雄年少懶安邦，放下剛刀輔法幢，萬里無雲天似水，一輪明月印長空。

贈自品禪士

衲僧品藻自和融，高隱樓臺趣莫窮，翠竹蒼松培多少，相尋試問住山翁。

示女僧思修

西來祖意最幽玄，渴飲饑餐要了然，果得胸中空萬有，逢人任說老婆禪。

慈脩禪人求示

性本如如不假脩，頂天立地迥常流，禪人若也達斯旨，林下溪邊得自由。

示實和道人

本色道人截悟迷，久長研究羨深閨，試看龍女獻珠處，七歲已登佛祖梯。

步六觀林居士讀蓮經韻

堂皇何處不圓成，黃面無端設化城，駕動高車牛似雪，掀翻朽宅火如晶。掌中托出皆龍女，衣裡拈來是酒氓，謾道為憐窮子切，門前荊棘太多生。

贈淨慈社居士二偈

社創虎溪始大儒，聖凡跡盡體如如，詩囊不貯長生藥，芥子能藏萬卷書。靜坐高堂天似水，默持半偈月凌虛，更期信手開金鎖，鑿壁工夫漸掃除。

四海鯤鯨不可窮，亙今遊戲在其中，隋侯豈望含珠答，宋子全忘載蟻功。一善不彰虧至化，萬機頓息賴神鋒，當年我亦從斯過，線路與君特地通。

佛日荅十華黃居士

弗生亦弗滅，休問日兼時，大地誰如佛，普天盡小兒。欣然摩海墨，信手和君詩，毫端忽舉處，了無一字之。

示石譜禪人

特地求吾示，吾何以示君？悟迷宜自拭，山水謾相分。操比嚴霜潔，遊尋野鶴群，禪關擊碎後，枕石伴閒雲。

石獅子

千錐萬琢露全身，踞坐當軒孰敢親，未動爪牙先破膽，何須哮吼始驚人。

示慧亙禪人

切切切，生死關頭打得徹，饑餐渴飲度雲峰，莫謂洪爐皆鈍銕。

諸禪者有掬水弄花之作，以此示之

勺水捧來量不窮，澄澄也可隱魚龍，豈惟良夜臨明月，萬象森羅一掌中。

當陽拈出笑洋洋，無影枝頭撲鼻香，怪卻瞿曇輕賣弄，至今遍界不能藏。

挽余母梁氏老宜人

萬象森羅一鏡收，百年鶴髮化東流，堂前忠孝雙雙列，不必西方心外求。

黃超成居士求偈結社

真如面目遍塵寰，緇素同參向上關，蘇嚕一杯花一朵，是真供養古靈山。光陰速，修證難，不似偷閒半日間。

贈崑崙巖大稟禪德

逕上崑崙探老僧，孤峰亙古翠崚嶒，問渠仁壽高多少？笑答乾坤剖未曾。

示徒雲羲披剃

洪荒覷破似浮漚，擇友尋師是大謀，時節到來承滴水，昂昂突出化龍頭。

贈聖壽寺慧嚴禪人

聖人壽量本無疆，流水高山古道場，個裏聊通一線路，荔奴千樹倚斜陽。

示雪然禪人

見見之時非是見，本來正眼露堂堂，那吒骨肉休分折，晝夜無雲月未央。

募衣單(僧求)

翻轉遊囊徹底空，採無荷葉補秋風，幻軀未解逃寒暑，所以剪裁藉誌公。

示惟一沙彌

生身父母歸何處，五尺零丁寄法門，大事不將時苦究，茫茫愁殺兩親魂。

寄禪人

女子浣沙少少哉，河邊非水動人猜，出頭便是無心本，須用兩人將木抬。

薦牛

耕空田地疾如風，數載山門積苦功，蹄角皮毛脫落盡，翻身直出水雲中。

攢火(廛中即事)

破灶冷青煙，鄰家尚未起，一擊火星飛，元來在石裡。

得薪

青山何不住，自析入紅塵，寒灰重發燄，調燮一閒人。

汲水

上下一貫通，卷舒不斷絕，漆桶忽放光，圓滿一輪月。

烹茶

江心不可得，得之成遠涉，白雪沸紅煙，空階拾落葉。

送米

從來不外求，教爾自然至，缽盂口向天，龍蛇同一致。

買蔬

共喫一莖齏，謾云價如桂，雖不種匏瓜，尚有閒田地。

閉戶

喧寂不干關，豈是避聲色，借問扣扉人，相識不相識。

展書

古人何所見，言言皆心血，指顧自分明，教我如何說。

話客

胸中無隻字，口角費狂瀾，鳥啼花笑裏，明月映闌干。

擊磬

不入喧囂耳，疏敲花雨邊，樓臺人睡盡，錚錚遏管絃。

焚香

一縷浮煙白，韻致向何來，可中真消息，付與梅花猜。

燃燈

銀碗滿盛雪，也須用火試，心頭忽放光，始知真授記。

與師伯林居士

參禪貴直截，不可存分別，十聖與三賢，俱是眼中屑。參禪莫著佛，著佛便是禍，透脫萬重關，長伸兩腳臥。參禪忽徹悟，靈機隨處長，花飛閣外香，水漱石頭響。寄語參禪士，葛藤莫扳撦，若向途中求，孤負自家底。

示般舟維那

欲渡生死海，須翻般若舟，腳跟浮逼逼，到處自風流。

贈寄生悅眾

石筍抽條蚤，尖新欲刺人，不辭培養力，異日自成林。

示僧

言行宜無疵，參尋貴作家，清風下載後，坐地看飛花。

座山禮正覺祖師無塵塔

覿面超今古，巍巍不可攀，一年登一度，空掃無塵山。松花侵徑郁，梅子隔溪黃，祖意無人會，摳衣各自忙。

示祖風禪人

既入如來室，須參向上人，拋除舊骨董，振頓懶精神。盧老長春石，天童獨採薪，焚香原大用，掃地現全身。鬚髮為誰落？皮膚豈我親？無多西祖意，流播遍風塵。

答叔子唐徵士見訪韻

教外傳無元字腳，寧容毫髮起猜疑？知君深造彬彬地，曾與空王重畫眉。空王之相無眼耳，認著依然還不是，清風明月露全機，現前受用奚窮已。可憐世界擾紛紛，誰似採薇獨閉門？即此不須圖作佛，溪山無口任稱尊。黃鳥喃喃春已老，為尋高士踏芳草，傾心談到月明初，不問落花掃未掃。

題林門俞氏親繡普門品

哲哉媛人，能作佛事。塵不染塵，類不相類。盤裡明珠，璞中美璲。一卷蓮經，千生囑累。誦憶弗忘，見聞多愧。疋素為牋，金針是刺。千縷千言，一心一字。隨類現身線路中，現前說法豎青幟。大悲救苦遍指端，羅紋結角無人識。琅𪻱熠熠亙古今，閨門幻出如來使。

佛日示心宗禪人閉關

昔年黃面老，此日設奇關，巍巍猶壁立，人天不敢扳。世有傑中傑，豈無山上山？卻為韶陽老，推倒似等閒。此關破已久，子今又活埋，將錯而就錯，撞入此中來。行住與坐臥，事事絕安排，破戶不須閉，虛窗竟日開。掀翻黃面爛公案，掃蕩韶陽舊禍胎，百匝千重跳得出，石人撫掌笑咍咍。

和韻復洎庵唐居士

古來學道人，一片心如銕，跳出是非關，飲乾賢聖血。龜毛信手拈，檀樹和根折，況復老維摩，桑榆逼眉睫。鴻鵠翥沖霄，肯為藕絲紲？自性等虛空，終始無生滅。何日見桃花？從人話未徹。

示廓然禪者披剃

黃面老瞿曇，貪心欲作佛。棄國舍世榮，睹星始行乞。為法不為身，先作而後述。咄哉小廝兒，出家志不屈。見聞與覺知，此家如何出。掀倒鸚鵡洲，擊碎毘盧骨。天上及人間，明明是何物。不是達摩禪，亦非波離律。大事一廓然，須彌山嵂崒。

贈林超壽、明智姊妹同修

祖師心印鐵牛機，迢迢傳入大唐國，獲證菩提如稻麻，夙根深種羨閨閤。仁者壽，智者樂，萬里長空翔獨鶴。繡佛堂前截塵囂，數聲清磬通寥廓。我憶當年秦國太，熠熠琅𪻱勤頂戴，就中契悟本來人，溫故知新無滯礙。我憶空室參黃龍，拶透玄關機峻雄，無陰陽地輕拈出，一花五葉影重重。道人同氣復同修，不造古人志不休，但得萬年一念去，長江皎皎月臨秋。

雜詠上

同十華黃居士及諸禪者登囊山辟支巖，用澹軒林先生虎去尚留溪句為倡，各賦四律

虎去尚留溪，溪深路轉迷，山容蒼藹宿，石縱古人題。萬籟沉巖壑，千峰繞杖藜，未成麴社結，杯茗坐高低。

虎去尚留溪，奇蹤約我躋，企橋陪水笑，倚樹伴雲棲。升斗村村屋，牛羊井井畦，辟支高隱處，巖戶闢雙磬。

虎去尚留溪，山高孰與齊，僧無凡聖別，人自廢興悽。嫩草香堪佩，奇巒獨可棲，尋幽招隱者，摘葉欲分題。

虎去尚留溪，春深鳥競啼，煙囊鐘磬渺，天接海濤低。閱世渾圖畫，休官勝隱栖，未忘還路思，振羽度庵西。

附鳳巖坐雨

淙淙聲愈震，山色晦如無，牆角斜楊柳，松陰睡鷓鴣。椎窗驚旭晚，臨水笑形孤，不必王維手，全身在畫圖。

訪賢谷居士次韻

留雲敦掃榻，停午靜聞雞，戶外何山好，秋深萬壑凄。催梅香雪裡，結社近巖西，適意尋殘葉，揮毫續舊題。

柘浦訪柯臣班居士寓居

家園千里外，一笑付風塵，未得江淹夢，深嘗原憲貧。望雲依遠堞，鑿壁度長春，老我欣奇遇，徘徊嬾泛津。

秋海棠

不受煙霞染，嬌姿出自然，清新微帶醉，瀟洒幾成顛。綠掃炎威減，香飛秋色先，溪山培植久，朵朵占高懸。

龍華集雨示自牧侍者

昕夕從談吐，知心何所聞？炎天宜沛澤，古剎快風雲。柳線柂煙溼，荷盤瀉玉紛，揚眉庭際看，盡是化龍群。

荔月從西明歸雲峰

徘徊離古寺，禪侶亢朝霞，半世全為客，還山漫作家。炎途原可畏，高木不嫌奢，誰道乾坤闊，東方日又斜。

再登紫霄巖訪許又米居士不遇

徙倚松陰下，喈喈僅鳥聲，一溪花雨燦，千樹夕陽平。石險無人伴，雲高獨自行，不忘玄度約，支杖復登崢。

睡燕

繚繞將云晚，尋花入舊巢，梁高同寂寂，月白息交交。飛跡空中沒，歸心夢裡拋，天涯誰是主，四海任波濤。

登東山巖訪別庵法姪

萬仞無人到，峰高特遠攀，新苔浮綠砌，宿雨沒青山。懸室一燈皎，衣荷百慮刪，道衰宜共振，未許永安閒。

遊中和寺

尋芳由僻徑，蘭若獨幽然，竹發撐天筍，池香出水蓮。蕉庭飄綠羽，松塢織青煙，我愛買山酷，恨無支遁錢。

贈本源禪宿返鳳山

憶別雖多載，老來骨更堅，道交忘齒臘，機辦敵英賢。因喫座山棒，故安蓮灶禪，分明如駿驥，回首不須鞭。

過永慶寺訪念宗道友

十畝風塵外，松關午未開，雲生兩岸石，雪泛一溪梅。面壁圖何事，翻經見幾回，我因尋衲叟，腳下路紆迴。

到杭州偶成

倏爾臨吳地，始知共碧天，輕舟雲出岫，遠岸樹流煙。野逕千弓按，湖光一鏡懸，不因探水脈，爭費草鞋錢。

暮雨蟬聲

哽咽天將暝，淋漓入半秋，韻新聞古樹，山靜隱清流。高潔無人識，吟歌適意遊，不知同調者，風露若為酬。

仙谿路上

不忘嶮峻路，躡足入深秋，興廢憐丘土，浮沉寄扁舟。巖高香有桂，樹怪老成虯，自是山中好，白雲伴去留。

登鳴峰巖

誰家閒隻艇，千載繫林皋，秋織一山錦，風生十里濤。老僧猶在定，古樹未辭高，我到衝寒際，霜花郁布袍。

送林十叟居士往新樂省兄凝山邑宰

長安何處是，極目盡江山，師友分襟易，煙霞得句閒。書雲纔擁道，鞭影漸衝關，元季如相見，文章細論還。

登友可山訪銕容禪師

不獨山如友，知音自可人，瞻風登嶺峻，晤而發機新。幽徑桃花蚤，寒巖雪雨頻，盤桓忘晝永，天際碧粼粼。

宿金沙師子巖(正覺禪師遺跡)

古人何所慕，撥草上巃嵷，修竹凌空翠，落花織徑紅。玉泉微灌頂，龍樹靜遺風，卓爾渾吾道，不勞神斧功。木末懸孤剎，石門古不封，車輿遊自罕，鹿豕睡惟濃。樹宿銜花鳥，雲親蓋世松，我來閒極目，山水秀重重。

福嚴寺偶成

粒粟藏樓閣，清光一望遙，林培插漢樹，門鎖勸農橋。鼉鼓喧桑梓，禪風震海潮，途中未返客，徒與隔江招。

仙谿訪玅門居士

道交原不淺，遠扣悵無由，天下成仙窟，山中遯世秋。空潭千樹老，野色一笻收，際此休彈瑟，峰高水自流。

座山芍藥初開

嚼盡彤霞色，新馨播遠風，秀宜深處發，神向媚中通。含笑醫群物，流輝賽曉瞳，依稀蓮出水，春占一枝紅。

聞鶯

兀坐松窗下，倏生睍睆音，如簧嬌獨奏，同調遠相尋。多羨錦衣貴，誰追喬木深，須臾三五囀，引起惜春心。

黃改庵、十華、余季蘆諸老居士過穀城看梅，留宿通天寺，賦詩索和，因次之

凜凜衝寒際，花飛占穀城，千家春信早，十里夢魂清。踏雪天留晚，尋香月送晴，空山憑嘯傲，刻燭愧難成。寒梢繁噴玉，僻逕燦鋪茵，清白同高士，蕭疏象野人。談心分半榻，結社集西鄰，不盡村中酒，深宵促飲頻。

十一夜玩月

良宵春浩浩，明鏡半高懸，照世休嫌冷，留人不在圓。光清分雪瑩，質素助梅妍，嬴得天如晝，相依猶未眠。

偕石竺同門康君平居士遊漁滄溪

路入春山暮，飛花逼袖香，漁樵分動靜，畎畝雜青黃。橋鎖溪千里，僧居水一方，偶因尋勝概，徙倚話松篁。

次君十林居士見訪韻

山靜無人到，君胡獨扣扉，涼階展席坐，素手帶雲歸。作客家如在，摶空鳥謾飛，極眸風景外，自不涉離微。

遊智泉同康君平居士

奇勝尋何處，紆迴一線荒，到山知嶮峻，觀水憶滄浪。殘局遺仙子，芳菲沒草堂，遊人不忍去，朝市自相忘。

秋過國懽寺，逢姚子于、林獻十居士

自笑耽遊覽，蹉跎已白頭，寺青千樹鎖，門碧一溪流。立雪風猶在，臥雲山更幽，況逢聞道客，倚杖話深秋。

同月川禪師別庵法姪過附鳳巖

款款扳禪叟，紆迴一逕深，群峰閒入戶，夾漈遠聞音。水映山花亮，煙含鳥語沉，個中渾太古，樂我每相尋。

除夕前一日再過九峰

不逐尋春隊，焦庵到幾回，山深忘歲晚，僧老為梅催。寒色生丘壑，晴光自去來，蕭蕭溪畔柳，碧眼幾時開。

九日書懷

時節易遷換，人情謾嘆嗟，道貧疏故友，園瘦罕黃花。看樹驚秋老，登山信路斜，不知彭澤令，今日醉誰家。

通天度歲

吾生無定止，隨處寄孤蹤，憶掃侵階雪，翻聞送客鐘。探春猶一夕，燒燭盡三冬，際此誰堪侶，梅花越樣丰。

龍華退席

昔值黃花放，汎槎上寶幢，風翻松竹翠，月帶水雲淙。種火娛烹雪，移藜想渡江，道情何所適，兩地燦秋釭。

十六夜玩月

清光猶未減，此夜欲精神，古樹疏沉影，長空冷照人。一輪湖海望，八表林巒新，相對忘歸思，臨流擬結鄰。

癸亥孟冬付闇然晐監院

處處輔法幢，步步踏實地，晚景忽翻身，雲有出山勢。振頓舊乾坤，始堪稱祖裔，我有拄杖子，久荷要人替。

付愧斯任上座(丙寅孟春)

如水傳器火傳薪，豈是超宗異目人？返躑獅兒牙爪備，險崖平地任翻身。

與光嚴持維那住山(丙寅仲春)

古德住山，刀耕火種。鶉羽為衣，松花作供。苟能若斯，奚慮不中。佛祖爪牙，有擒有縱。拈起龜毛，擊碎齏甕。花笑鳥啼，水流風動。一段真機，當人受用。我不再三，尒須自重。

蓮峰禪師語錄卷之九

嗣法門人性深等編

雜詠中

復柯更生居士見嘲梅花百詠韻

妙矣斯花，隨方弗變。香騎幽蘭，色蓋輕霰。非有非無，如圭如瑱。質不染塵，機猶閃電。聞既真聞，見非假見。真聞之聞，不在中涯。假見之見，枝枝美麗。或傍松塢，或立水漪。高兮下兮，了無虧遺。枯兮茂兮，迥絕差池。拓開煙雨，突出瑰琦。人間天上，獨此一枝。任詠任拈，認即不是。既難含藏，縱教洩漏。奇以千言，會歸無一。截我葛藤，破君心結。心結既破，載馨載清。滅尚無滅，生更何生。頭頭應現，物物逢迎。雪中之雪，英中之英。秋也能瘦，春也能萌。炎也能邃，臘也能明。明斯妙義，弗一弗二。溯厥未生，無聞無視。枝葉色香，空乎大地。竹逕山窗，乃行乃寐。妙在其中，不可思議。

贈石竺禪師

我觀上古人，卻似一山木，木固不足多，可以支堂屋。芳草遍芊芊，徒然塞巖谷，象季愚者多，雖多不如獨。堪羨避囂人，立身高且淑，非匠不低頭，非梧不駐足。針芥未相投，逢人笑如哭，寒谷數枝梅，秋風半畝菊。留月詠新詩，倚杖招孤鶴，何日登我山，石床聊一宿。

偶成

天地空無涯，曾許誰為屋，萬古舊谿山，一時新草木。景物不長存，色聲易反覆，抱膝望煙城，閒情奔滿目。豈若居山人，深深樂巖谷，放曠逗天機，任運忘軀殼。祖師禪不參，夫子書不讀，臥石枕雲根，聽泉步山麓。昨日採松花，今朝煨蘆菔，童豎山中歸，馴馴牧黃犢。有客來扣扉，爐內茶將熟，借問下方人，何日罷匍匐。

寄南泉鄭牧仲居士

相率貧之隱，古人亦弗如，歸耕五柳晚，辟穀赤松迂。北海空垂釣，南泉擅卜居，休心誠治世，見道自忘書。木落秋風老，壺高山色餘，梅花猶寄語，多種兩三且。

為密聲禪德壽

大塊誰稱壽，道高壽彌久。千年彈指間，所貴達本有。物外一閒人，清操四十九。不追行腳債，數椽安露肘。年年桃李春，色色溪山友。茗碗逼人香，蔬園用力厚。凡聖相皆空，是非何所受。閉戶獨高吟，日月任飛走。屋角有蒼松，為君傲白首。

送止止上人參方

憶昔參方客，不因山水遊，瓢空吞日月，衲破補春秋。骨脊如梁豎，眉端為道憂，君今知老至，始欲訪高儔。遠度白雲嶺，倦眠泛月舟，雪峰毒鱉鼻，黃蘗活藤頭。針芥機須契，師資法永流，臨行一句語，有待後相酬。禪者應斯志，況將書劍休。

慶雪檀陳居士母丘氏宜人七秩

泰華何以尊？群峰列下拜。江淮何以廣？漣漪納萬派。仁壽越僧祗，童真永不邁。七十古來稀，須彌投一芥。不但天能覆，且亦地能載。我憶鶖子毋，慧論聞皆驚。與子成玅道，秋月齊其明。我憶孟氏母，比玉片片精。三遷成大器，今古仰賢名。況復太丘毋，停杼育群英。三從宗戚重，萬卷荊釵傾。見筍期凌漢，催梅早調羹。元愷迎慈訓，燃藜續簪纓。濟川舟楫猛，柱國棟梁宏。喬松未足老，萱德翠為榮。我欲登堂慶，蟠桃猶未生。

和十華黃居士大雪紀賦韻

江北遍奇絕，未臘先飛雪。野人雪裏歸，頒毛珠滿襭。更有峨嵋山，凜凜寒六月。瓊樹與圭峰，老稚常獲瞥。蹯趾盡潛蹤，羽毛皆截舌。有叟處其中，成道空生滅。于今何南來，凌空飄屑屑。莫欲閩中人，肌骨知凍冽。莫欲閩中山，萬丈玉屏列。天地本無偏，氣候始復微。花雨散春城，無香亦競折。積翠老漁樵，篩風填巢穴。饑雀不懼人，馴階無可噎。征夫馬不前，擁牖足如鱉。凍雲望不開，烘日少點綴。卿士久抱寒，締袍誰多譏。嬴得居山人，蒙頭勝附熱。一衲歲寒松，片心煉後鐵。策杖遍徘徊，洪荒未剖剟。皓爽奪晴光，峨嵋殊無別。飛絮動高吟，得句自怡悅。

乙未六月，從城中回蓮山

薰風生別思，丘壑減炎威，病骨青山聳，輕舟孤鳥飛。居廛諳世味，得水浣蘿衣，百里炊無麥，何山採有薇。田疇今固稔，庭徑尚皆菲，久住梅容瘦，新烹菜甲肥。蠹書疲整理，野鳥偶相依，出入情奚似，水雲跡弗微。昆虫家草莽，釣父戀漁磯，世外殊無著，山中便息機。

壽余散耳居士母陳氏

水南山水奇，參天高嵂崒，秀氣奪精華，賢哲時間出。穀城況比鄰，人性近仙佛，金屋不為榮，圖書不足術。木食勝玉漿，屠釣韜幻質，不但處衣冠，閨闈亦守謐。余門有陳母，元季娛遶膝，修己無投杼，安貧慕懷橘。明鏡老猶磨，教子德可述，春風臨初度，月滿適今日。山中柏與松，蒼蒼葉正茁，蹊邊桃與李，灼灼華帶實。萬物始發生，瑞氣騰籌室，誰知天地間，化育功克濫。余母亦何殊，玄齡不可匹，稱觴一杯水，交慶儀必必。

九日巖遊步澹公方居士韻

寺不在山山在寺，無齒東山屐不費，險窄溪橋得再來，猿鳥追隨欣且悸。秋風石上快談心，古木庭前曲伸臂，大地抹作微塵拈，莖草轉為金身視。獨立林泉慨古今，優遊盡逐黃花媚，峰頭峰下皆浮雲，世出世間無實義。法音震吼遍寰中，畢竟何聞復何示？微玅如香餌，急向竿頭試，誰住又誰寄？白日多夢寐。我來巖谷覓同參，同鳥飛兮同樹企，樹凋葉落露空山，一片秋光空亦記。

和砍樹吟韻

君勿傚碌碌凡庸只守株，涼人豈必滿林乎？但得中心樹子在，自然垂蔭遍道塗。古人寧不契斯旨？為播黃梅覆桑里，斧斤一旦入山林，音韻丁丁胡未已已焉哉！從此無聞眾鳥聲，遠望江山盡不平，嬴得個中風景別，東方未曉天先明。

通天度夏

大地氣炎炎，清涼生何處，山深六月秋，薰風發高樹。蘆嶠雖未幽，喬木青四顧，禾黍逼人香，出水蓮花吐。竹簟日高眠，松門閒獨步，肺腑自然清，不須想甘露。況復諸文人，盤桓朝與暮，車馬競馳驅，可憐不自寤。

到西巖晤赤庵張檀護歸自蜀中仍步來韻

高山飛疋練，放棹出林麓。丘壑間丹青，雲霞連起伏。到寺笑相迎，清風引松竹。握手話崎嶇，主人茶正熟。萬里異山川，行行誰敢獨。數載履冰霜，垂橐歸鄉曲。林下日偷閒，箭鋒樂相觸。東山一片月，須臾高照燭。倦鳥何處栖，庭前有喬木。

山居(用石屋禪師韻)

數峰隱隱翠東西，獨搆茆庵噉小溪；楓葉驚霜紅上下，梅花笑月白高低。安心道者休文字，博飯山翁帶水泥；佛法任從都爛卻，依然歸鳥屋頭啼。

本色住山本自由，胸中何喜復何憂？登山不見玄沙虎，落草為鞭大溈牛。露浥碧桃先破眼，煙囊紫岫久埋頭，一條歸路春風裡，今古迢迢覓未休。

諸方挈挈逞機模，冷淡家風孰肯圖？流水澄清分曲筧，飛嵐縹緲擁窮廚。趁春攜侶尋茶萼，添灶呼童拾桂枯，受用奚慚自了漢，謾誇嬾瓚芋煨爐。

邪法熾然正法哀，生埋頭角得便宜，半龕煙雨微茫裡，四壁藤蘿放曠時。欲歇狂心猶有漏，頓空慧性始無為，渠儂豈是逸群漢，往事何人不可追。

得意居山不在深，孤標與世別浮沉，霜嚴凜折千烽膏，月朗印開古佛心。草榻永消枕底夢，寒鐘敲出劫初音，相知何必頻相問，一道圓通貫古今。

山房布置異人家，有圃也培桃李花，冒雨栽松伸翠蓋，乘春種竹長新芽。古錐出世寰中電，先聖埋頭草裡蛇，畢竟本來空索索，六窗虛靜聽啼鴉。

心源湛寂映池塘，求法求名兩著忙，各立門庭爭楚漢，誰修渾朴復周商。無情偏解驚秋蚤，含識也知泣露長，我自居山得意後，數株松柏不成行。

數武藤蘿織矮籬，籬頭掛月半盈虧，黃花不假秋光力，翠竇還為泉眼窺。得髓傳來槐國事，枯形怪卻雪山時，當陽偶爾抬眸鑑，萬象森羅盡發機。

都來苦海弄浮漚，若箇英雄放得休，鳥亦知春心自悅，花纔聞雨臉先愁。炎涼事幻憑遷變，聲色路長任去留，不盡濛濛煙藹裏，誰家高擁幾層樓。

屏息諸緣與世孤，一間草舍蓋圓顱，長留鬚髮為山主，遠喚獼猿作佛奴。門外任從天雨霽，庵中不見樹榮枯，有人問我住庵意，叉手無言聽鷓鴣。

從來山市不相侵，幻質無端遁至深，人語罕然聞谷口，樵歌每自到庵心。門環流水春初漲，月掛空山曉不沉，遙憶餐松移舍者，孤風凜凜振當今。

草鞮脫向钁頭邊，出入相隨似應便，譏羨函山探慧跡，自慚百丈老開田。荷衣破處雲重補，喻火殘時夜不眠，斯事非關予造作，古人標格更超然。

每自乖違百不能，得無一法繼燃燈，先將具骨埋丘壑，懶學諸方弄葛藤。野鶴無糧常獨立，金猿歸嶂競高登，昔人謬向途中覓，樂我青山有幾層。

疋逕紆迴與世分，階前草木也生薰，眸中景色空中見，律外宮商野外聞。破衲洗新三月雨，孤笻觸斷數峰雲，自從踏著閒田地，笑看勞生竟日奔。

去聖遙兮似可悲，分明底意少人知，鷲峰古路原平坦，火宅窮兒自嶮巇。信步高登天地闊，翻身回顧水雲奇，只因樵父通幽徑，百億山頭盡展眉。

松扉誰設復誰關，朝夕煙雲自往還，旅夢沉沉何日寤，溪聲灝灝喚人閒。興來獨坐階前樹，倦至高眠戶外山，對景了然忘去住，徒猶移舍入林間。

渴飲饑餐不易忘，頭阤半似耕夫忙，村雞初唱鞭牛起，岸圃未鋤任草荒。一望秧針柂雨綠，數疄麥浪檻風長，年年活計頻如是，不問丹家辟穀方。

懶惰禪翁懶說禪，臥雲嚼雪度長年，案頭書卷自深蠹，澗底藤蘿樹久纏。宿劫為誰培佛種？斯生感我結山緣，幾回提起其中事，笑破閻浮一粟天。

瞻風撥草遍追尋，遺禍至今恨少林，茅屋蓋頭山斧缺，竹窗粘紙蝸房深。雲僧訪侶迷青嶂，田父擔簑過綠陰，試問谿聲長灝灝，如何流水不流心？

石屋無門竟日開，聲聲色色現如來，楊堤和煦鳴黃鳥，竹徑迂迴長綠苔。坦度光陰忘動靜，淡交師友愧陳雷，紅塵不識深居意，謾怪西山與大梅。

不學天龍豎指頭，孤峰拔削任優游，補茆屋脊防深臘，架竹山腰接上流。岸樹年高從潦倒，潭光夜靜費尋求，道人既得安身訣，渴飲饑餐即便休。

▆糧為門縛草廬，不窮寬窄任他餘，山花斜點高低岫，石笏橫刊草篆書。運水搬柴原合道，棒風喝月等歸塵，本來大意離言說，多口阿師謾舉敷。

誅茆大意若為誇，粒米莖齏富作家，曲徑平鋪褁石蘚，圓盆獨吐出泥花。眉端展托三千界，口吻播揚一聚沙，嬴得萬機不到處，任余高臥老煙霞。

朝朝幽鳥屋頭催，喧動庵中一著棋，破灶無煙從石乞，高峰有路指樵知。千年狐魅將離穴，半夜寒蟾尚在池，豈是名山多占住，乾坤容我老天時。

百山解制

大道無門處處真，不勞開廓自相親，庭前柏樹連天翠，野外桃花匝地春。得意分明先吐露，諸方何必涉關津，須知任運縱橫者，盡是心空及第人。

登紫霄巖二律

浪跡於山山任顛，臥雲樹種是奚年？洞門無鎖空羅漢(有羅漢洞)，劫石未灰闢線天(有峽石)。望海窗虛長湧月(有石窗)，度溪橋險急流煙(有天台橋)。何須遍覓同風客？觸目辟支意儼然。

奇書何代鐫峰巔，擦盡苔痕不見年，寺隱禪翁疑即佛，山高樵子競登天。嚶聞花外千聲鳥，杳視人間一縷煙，惆悵滄乘經幾度，巖阿松柏翠依然。

訪龍潭主人不遇

春霜踏破綠將萌，谷口徘徊幽致生，一派嵯峨還石怪，萬峰光霽亦龍鳴。水簾懶捲耽高臥，鳥道初修興獨行，何事我來君又去，空留古樹掛愚崢。

雲崖姪巖遊回用韻似之

插碧巖高動勝遊，看來溪澗擬何流，空庭種樹從龍老，遠岫歸雲入夢幽。授系濫觴休逐隊，卓錐無地可埋頭，于今且話風光好，幾片落霞天外秋。

寒巖夜雨

暗灑群峰雨色平，瀟瀟楓葉落無聲，隔窗松塢疑堆雪，滴臘梅梢漸放英。孤剎棲雲山益靜，空階琢玉夢尤清，枕邊溪澗來何處？幾度澄心聽不明。

謝別髦伯陳居士皆山樓度夏

半生隨處寄孤蹤，城市林泉野鶴同，落筆成詩慚賈島，垂機接物體靈峰。山皆夢裡難為畫，樹老庭前易得風，揖別草堂誰是主？又憑蘭棹泛橋東。

贈人山居

勞勞世路竟何求，老對青山自寡尤，耕鑿不知堯舜力，吟歌渾在羲皇秋。門無車馬驚眠犬，時有魚鱗上釣鉤，嬴得此身閒白髮，猶然移舍向羅浮。

明發寺避暑有懷

炎炎巨冶欲流金，何處清涼不可尋，戲水魚翻菱艇暮，迎風人坐槿籬陰。浮生誰到無寒暑，大樹還期蔭古今，蟬子也知秋色好，連綿枝上奏新音。

花月吟

花自嬌癡月自光，移花待月靜中忙，凝枝月似貪花媚，破蕊花疑笑月香。月殿高飄花若粟，花軒冷照月成霜，幾回尋到無花月，片片花飛月未央。

隨花移步月微明，晒月花容分外清，花下詩成山月小，月中夢落雪花輕。重重月色花梳影，皎皎花誚月寫情，花月相逢談未已，鶯花枝上月三更。

次黃任者爾矩二居士雙峰訪友不遇韻

鄰近山高想未休，獨憐草榻續莊周，尋風海外疑將隱，泛月峰頭勝遠遊。負我吟窮千片石，多君彈落一天秋，浮生景象渾流水，何日披簑共狎鷗？

題紫霄圖為無依禪師壽

曠世巍峨不變遷，壺華遠揖自何年？無生猶採溪邊藥，得意多逢海外仙。磊落天台長掛瀑，高標松柏翠摩肩，我今笑問同流者，墨跡山光孰後先？

除夕

懶向爐頭燄桂薪，誰家雪調奏彌新？三冬寒色消今夕，半世低眉媿古人。歲月如舟長送客，江山似我亦徒春，可憐無限梅花好，獨立窮巖野水濱。

寓鏡庵雨後觀湖

隱隱峰巒洗未休，競來城郭震中流，興波鱗甲潛明鏡，貼水芰荷泛小舟。樹隔人家春浩浩，岸空煙靄思悠悠，吾生蹤跡云何似，月印湖心任去留。

祝定于林居士八秩

無心釣渭貌如童，培植名花振古風，鬧市▆禪高▆里，齊眉聞道肖龐公。蘭亭墨跡千金重，蓮社壽山七軸功，自是瞿曇真胤瑞，戲遊場屋仰翁翁。

乙未東十華黃居士

深山戶外遶風塵，箕踞終朝不厭貧，靜養道容同野鶴，懶詢時事向傍人。圖書架上青氈舊，花石庭前白髮新，買酒無錢奚足問，飛箋千古羨名臣。

鷺

翩翩遠近漸成群，瘦影翻風渺見聞，天際歸來千點雪，松邊散去數峰雲。白衣雖有山林氣，潔操未除湖海氛，田父不知獨立意，將為終日伴耕耘。

到柳塘有感

溪山謾道不如前，自古風雲易變遷，傑閣無端傾沼曲，疏楊依舊繫橋邊。荔陰摘錦嗟芳草，石鏬摹詩見昔賢，瘦策未忘彭澤路，數聲清磬落秋煙。

莆陽積雪

昔年何事吝閩關？千載峰巒忽變頒，活潑明珠旋大地，橫斜古木冒寒山。梅花戶外乾坤老，柳絮階前鳥雀閒，林下誰如乘興者？雰雰蘭水一舟還。(時有客過訪，旋即歸掉。)

隨處樓臺不見高，村村砌玉逞英豪，蒼松指日頒髮鬢，白石連宵長羽毛。一色江山迷水月，半空花雨▆林皋，夜深晛晥疑將曉，呵凍推窗望幾邊。

雲頂巖訪友不遇

謾道無緣卻有緣，我來依舊各山川，空巒寞寞惟聞鳥，怪石巖巖自插天。不意主人移錫去，只餘童子伴牛眠，古今那個忘行跡，眼底群峰鎖暮煙。

再登彌陀巖

寺老僧稀古路荒，禪林與我不相忘，舊時野色隨秋變，何處梅英遏雪芳。掃石畏言興廢事，採芝憶入水雲鄉，堪嗟樵子猶未返，洞口凄凄日又黃。

次韻贈蔡子穀居士歸耕

名場戰罷隱乘田，學就耕鋤老歲年，半畝黃花榮別業，數疄紫芋謝塵緣。閒攜竹杖風前詠，倦枕簑衣月下眠，受用現前忘取舍，人間任笑老龐顛。

百山朝雲遠布

松扉纔啟鎖重重，何處飛來淡且濃，幾片山浮天國外，萬家人落冰壺中。深林有意留棲鳥，高木出頭慕遠風，千里瀰漫歸幻化，依然日掛海門東。

挽長兄無瑕公

昔日君來既占先，於今歸去又爭前，戲遊浮世同春夢，敬奉慈闈契孝篇。筆底已償翰墨債，杖頭猶欠酒罏錢，連枝別處寧無淚，滴滴紅痕濺梵天。

登青入樓

四壁藤蘿掛石芽，樓居素搆閒乘麻，憑欄何處來山色，飛鳥無心度水涯。巷僻多藏支遁鶴，路深渾過葛洪家，極眸隱隱人煙裏，幾樹荔奴幾樹花。

百山別韻峰禪師回莆省母

缽掛峰頭已度秋，下灘孤棹似難留，歸心雖未逢壺嶠，夢境猶如離建州。兄弟別時明月共，母兒會處望雲收，他年好憶今朝約，老我青山借一丘。

贈可光禪師從金粟歸漳省母

飽餐金粟幾多年，回步嶺南色轉鮮，蒲履未成難釋手，樵薪得價始辭肩。追風駿馬道途別，脫網金鱗氣象全，珍重莫為煨芋漢，投機句子待高宣。

送古門汶石二禪師回柘浦舊隱

同門出入日無多，衣缽共擔離薜蘿，少室久培雙桂子，南宗預播滿娑婆。歸途不涉舟之陸，過嶺任他險且峨，舊隱于今花正發，時看百鳥噪巖阿。

贈未發禪師

峰巒十二久藏身，撥草瞻風度劍津，黑豆拈來芽未發，青霄指出日高申。梅花破雪休嫌晚，松柏經霜不變春，庾嶺近聞消息好，一枝橫亞蓋天人。

明發守龕仝淵堂禪師

匆匆踏斷路三千，籌室風微隻影懸；座下躊躇秋未晚，燈前追慕月猶圓。憑欄畏睹空庭樹，拂几愁看絕筆篇；嬴得先師靈骨在，何須更覓銕鍬邊？

慧源菴

來源浩浩自何年？流出未灰劫石邊，賢聖不從穿鑿得，溪山豈為古今遷？龍憑一滴時為雨，庵若孤舟日泛天，假使馬師都喫盡，老僧奚處可安禪？

秋同林獻十居士夜坐

待月無人月自遲，傍花共坐兩三枝，深林寂寂鳴栖鳥，落葉疏疏過短籬。鐘磬敲殘蝴蝶夢，溪山題盡謫仙詩，多君閉戶風塵外，獨對青燈不下惟。

寄懷林六觀居士于應州丈室

幾度衝寒望轉迷，擬登霄漢恨無梯，鴈門八載魚書杳，道義何人丘岳齊。栖隱未歸徒入夢，文殊已見勝留題，奚時大奏旋師調，使我聞風興倚藜。

到普明寺和南光禪師同苞瑞竹韻

沿林翠色溢青眸，獨爾分枝合出頭，引鳳栖岐胞乍裂，釣龍播浪影雙浮。交成九節扶吾道，無讓七賢隱此洲，借問幽篁何並胤，紫芝朵朵羨同流。

甲辰荔月訪月川禪師不遇阻雨有感

奇峰疊疊擁行舠，纔憩梅陰暑漸消，書在案頭人未返，花飛庭際竹隨嬌。一笻山水同為客，六月樓臺讓掛瓢，幾欲快談庾嶺事，翻空風雨恨連朝。

翻空風雨恨連朝，村舍城隍欲並漂，半載田疇遭旱魃，百川舟楫繫山椒。人雖無力回天地，世合何年治舜堯，四顧炊煙平寞寞，寄言野老謾歌謠。

喜晤雲和徐居士於報恩寺兼以言別

久交方外寡相逢，幾寄山音遠不封，晤對仙谿春印月，留談佛國曉聞鐘。著書豈獨為親老？閉戶何如自性恭？千里別君無別囑，歸期從此看蒼松。

悼明覺憨璞禪師

皇岡聚首愧英才，南北信音去復來，祖道蓋天期共振，形山拔地愕先隤。都欣師子喧金闕，何遽鼠聲吼夫梅，莫是群生無可度，翻身從此出輪迴。

和鏡庵即事韻

偶隨花雨出青巔，湖上于今半是蓮，門外草深通鳥道，梅邊僧老寂人煙。邀松共話三更月，倩曉高眠一榻天，此際藏身何處好，數間茆舍碧巖前。

龍華元旦

峨峨古寺控乘麻，春色先臨道者家，庭際未消殘臘雪，簷前猶綻去年花。江山乍暖和風轉，草木新青生意賒，老稚都云添一歲，誰知鬚鬢染霜華。

度歲

煙市雞村事若麻，當來春色屬誰家？出墻竹老疑抽筍，帶臘梅寒競放花。自笑年高迎送懶，幾經山靜雪霜賒，群英聚首渾魚水，樂我烹泉度歲華。

慰用光張居士讀書山中

遠別高人路覺疏，擁門草色倩誰鋤，知安忘卻家如甕，不餒幸然腹有書。桃李山深皆勝友，池塘春漲半新魚，休云學稼非吾樂，元亮當年也種蔬。

挽儀部小眉林居士

昔叩松扉月正明，望君世外作長城，心花吐出驚人句，玉斧鑿開蓋代名。久夢華胥今始寤，亟歸蓬島尚如生，歷觀盡是崎嶇路，且喜翻身此一行。

嘉興嚴𨍏轢居士重建普明寺落成，和韻贈之

開基昔想是高僧，高士再來猛振興，螭殿俄含淛水秀，祗園多擁法雲增。聚沙作塔功猶戲，捏土成金願至弘，勝跡古今雖未見，何人選佛占先登。

別林定于居士往浙省覲

烏山結社憶蒼童，為道周流鳥跡空，世使有君閒逸少，心期與我老崆峒。尋秋遠泛錢塘月，入幕高瞻隱者風，不盡悠悠方外意，一藜草色碧關東。

雪庵度夏寄林介卿居士

為愛綠陰伴翠霞，訂盟月色作鄰家，艸荒僻徑無鳴犬，客去空庭剩落花。不盡清風長獨得，何曾紫陌隔千差？真如面目塵塵現，洞口尋源錯泛艖。

雪消

丘壑蒼黃不變遷，重重粉飾信徒然，寒林野鳥翻春夢，皓髮山翁轉少年。日曬瓊瑤惟樹在，玉成樓閣幾家全，樞衣極目松門外，萬里畫圖捲碧天。

挽南山二勝和尚

尋常履踐異凡胎，吳地閩關去又來，六載當軒撾毒鼓，九秋和葉落黃梅。鳳岡月隱姑蘇暝，籌室雲封蘭水哀，自是丹青描不就，依然撒手返天台。

和余諸居士禪堂茶話韻

窮盡玄微總不干，且燒木佛共醫寒，喫茶好覺趙州語，拜將猶驚漢主壇。緇素談禪星欲轉，安懷聞道歲將殘，暗香何處通消息，疑在庭前白似珊。

荅赤庵張居士見贈梅花百詠韻

歲寒無處避香塵，白傲孤山不動神，一字多償筆底債，枯腸倒吐隴頭春。中峰獨唱酬高士，孟頫續題見美人，月色朦朧臨薄暮，數枝橫亞更天真。

又和蓮山夜宿韻

獨掩禪扉夜未央，隔墻杳渺任花香，無思豈但溪山靜？得意何如夢寐長？定裡疏鐘敲落月，覺來幽鳥噪寒床，儂家不為光陰轉，閒伴希夷臥上方。

祝同門林杜則居士五旬

塵世又來戲一遭，半生白眼視英豪，靜吟海內驚人句，險奪江心度葦篙。和俗嫁婚傳祖印，移風鬚髮掛禪袍，知非豈待從斯日，自有南山插漢高。

再登座山贈智鏡耆舊

蓮灶分身十載餘，磨礱山斧共山居，風霜歷畫眉皆雪，田地坦然草自鋤。古德應承龍樹後，遐齡好悟威音初，我來幸得秋光舊，一逕黃花一架書。

辛卯重陽從棲雲寺登壺山

何曾壺嶠在塵寰？天外巍巍立翠鬟，艸莽奔馳惟塵豕，煙霞舒捲半江山。秋深古寺黃花罕，僧倚亂松燈石閒，棄興更登高一步，長空無際可躋攀。

和韻祝宓仲居士五十初度

搔首撫松讀易初，品茶灌圃興難除，高蹤遍寄名山上，大業咸推太史餘。浥露芳蘭多放蕊，藏春道樹翠凌虛，慚予馬齒徒居長，一片浮雲自卷舒。

贈林四紫居士見訪

歷盡康莊嶮與平，現前玅用撼群英；禪關廓徹藏屠釣，國士馳驅慕姓名。幾度過山尋白足，不時採藥拯蒼生；誰云相見無餘說？戶外峰巒事送迎。

同居士半山觀漈

曉起招邀望翠容，停笻坐破冷淙淙，風塵不宿溪間石，雲月常居天際峰。何代山靈遺半榻？尋秋隱者入千重，嶺頭松下皆清響，奚必雷音震碧空？

省逸叟和尚干通天次季蘆余檀樾韻

處士逃禪性自明，數莖雪髮理寒鐺，交將廿載同稱老，病久何人不厭生？竹葉風敲深夜雨，梅花月晒碧天晴，箇中無限炎涼處，剔盡殘燈話不清。

通天元旦候余居士不至適寄詩索和因次之

忽聞鳥語噪生臺，舊雪呼童掃未開，拭目堤邊看放柳，臨風戶外聽吹梅。多情白首遙相望，有約青春近再來，但得心遊鹿苑裡，勝將屐齒印新苔。

懷蓮社諸居士

慵追白叟跨青牛，高枕深山萬慮休，鬧市安禪遲復道，寒江釣月托孤舟。聞濤松下思清詠，拂石梅邊憶勝遊，語寄華軒春色老，數聲黃鳥囀南樛。

遊西明龍潭

山深秋色半陰晴，野逕濛濛鳥語清，溪澗紆迴流不歇，煙雲變幻畫難成。垂簾洞口空塵跡，蘸月波心冷世情，我到偶然高謦欬，臥龍聞亦不須驚。

重陽後一日同林聖禎訪靈山主人

尋盟登眺擬奚同，帽落萸筵信已通，門外接人千尺澗，峰頭涼客一秋風。見樨莫謂聞香晚，話月偏欣遊履空，處士逃名聊借問，幾回移菊醉籬東。

送朱李二居士回建州步韻

一天秋色正縱橫，分手空門月未傾，歸海波瀾方浩瀚，從龍煙雨溼肥輕。雞催茅店千山渺，棹裂困津兩岸鳴，沽酒不須頻借問，家僮預奏洗塵行。

詠拜歲蘭

山谷深幽懶結家，庭前奕奕恍流霞，纔聞葭管催春信，特掛朱衣迓歲華。間靈何嫌添秀麗，放梅休羨獨橫斜，數株濃淡風塵外，笑裡含香韻更賒。

龍華八詠

寶幢峰

千尋崛起秀芙蓉，望似高垂宇宙中，縱有毘藍吹不動，巍巍亙古衛琳宮。

萬歲石

峰頭片石自玲瓏，價重連城蘊綠叢，神斧錯留尊貴跡，勞他煙靄日磨礱。

文榕(樹神曾於宋朝試中狀元，名曰章榕)

盤根錯節護招提，葉葉榮垂霄漢低，樗腹剖無元字腳，怪將名姓榜頭題。

古椿

積翠心空不記年，如松如柏勢擎天，陣風倏忽狂吹倒，認作蒼虯陸地眠。

龍井

乾坤鑿破憶前朝，躍出雙龍達海潮，千載甘泉猶混混，何時頭角復昂霄。

蔣公橋

捨宅家移別一溪，欣通線路駕虹霓，昔賢聞道浩歌去，芳蹟傾欹控馬蹄。

放生池

春草離離溢砌芳，化龍鱗甲隱方塘，年年不但蓮花好，明月自來水自蒼。

雙塔

石筍抽條貫古今，亭亭拔地鎮叢林，玲瓏八面憑風雨，剖出虛空不動心。

廛中度歲

兀坐毘耶夜未央，數聲爆竹震笙簧，門前燈火誰家少，直待年窮始放光。

怡然共話一枝香，繡佛尊前日漸長，饒舌梅花三五朵，浪傳春色過高墻。

送韻峰禪師回長慶

一春花柳正綢繆，何事春風不久留，舍卻江郎三片石，乾坤誰是爾同流。

大人克振大雄風，長慶山川況不同，脫肉螺螄輕▆起，驚天動地一吹中。

途中贈木庵禪師回溫陵

金粟飽餐憶有年，途中握手共怡然，春風吹動泉鰲遠，為雨為瀾逆百川。

寄別芙蓉石竇禪師

幾回結膝話榕陰，兩處行藏一處心，慚愧芙蓉開鐵樹，令人扳仰向秋深。

到天台石梁

誰道奇巒路不通，嵯峨片石貫西東，珠簾萬丈無人捲，留作雷音震碧空。

答玄錫禪師韻

清臞道貌日忘疲，傑出法王老小兒，隻手匡扶雙世界，江山為口歎希奇。

歸家拜母

橫擔楖栗下千峰，低首和南老北堂，自恨平生無俗骨，故臨世外振家風。

母諱日有思

昔年此日喪慈闈，逆子途中尚未歸，欲睹真容難再見，低聲秪得淚雙垂。

挽陳博仲道友

少年何事著忙生，踢破情關撒手行，到此誰人留得住，杜鵑枝上月三更。

收骸

髑髏滿地絕人收，水浸風吹何日休？拈起青山一撮土，幾多死漢受埋頭。

偉貌嚴裝假外修，一朝敗壞恨何休，于今一穴同埋卻，是智是愚謾出頭。

瓶梅

暖閣寒窗素所宜，橫斜托出兩三枝，陣風忽向冰壺過，引盡清芳入雪詩。

別雪車參友

歸路三千共一盂，松林茆舍喜同居，故山不羨君先到，脫落芒鞋快有餘。

採豆

一番下手一番疏，收拾歸來不可餘，粒粒珠成香積供，任將老幹帶根鋤。

個中緇素不勞分，葉落花殘獨子圓，無底籃兒盛得去，明年成實又憑君。

走馬燈

一點靈光照四天，勞勞誰聖復誰賢，中心樹子輕搖動，千里烏騅不用鞭。

狂心未息也堪哀，疋馬單鎗去復來，勝負盡從風火轉，不知誰是出塵才。

九鯉湖

兩字利名徹底空，何勞特地叩丹翁，春秋來去知多少，已夢還如未夢同。

聞道再成入九天，依然共在水簾邊，夢中說夢無昧息，疑盡浮生似可憐。

舟行

朝暮衝雲泛遠汀，生涯何必問華亭，高低未度前村樹，又見數峰峰外青。

須臾解纜過滄洲，棹裂青天逆水流，分付蹲身篷下者，未經登岸且低頭。

端陽懷古

驚心幾度改山河，寧有忠魂戀汨羅，投黍空流曩日淚，不堪回首問漁簑。

待木樨香

吾無隱爾契誰能？借問枝頭吐未曾？未吐香前聞得徹，又添公案上傳燈。

贈獅山上人

倏居城市近聞知，戶外傳來消息奇，師子能生師子子，猙獰不被文殊騎。

壽余母吳氏七秩

無樹菩提久自培，年高結子象黃梅，閒來含笑問王母，千載蟠桃嚼幾回。

謝金栗齎衣專使

吳江越嶺兩間關，滿路春風送客還，衣缽勞持千里外，汗顏無任強開顏。

臘八

樹凋葉落四無鄰，風雪彌天凍殺人，納被蒙頭曉未起，徒然夜半燦星辰。

詠眠牛石

高臥綠叢不記秋，風吹雨打懶昂頭，乘田滄海從遷變，新月母勞再下鉤。

途中別友

杖底劃開一片秋，平分歸路各優游，何如故國風光好，紅蓼盈堤映客舟。

贈柯無右居士倡放生會

勞勞不盡放生人，獨有維摩放最親，鱗甲羽毛同一體，驪龍原是赤梢身。

送石濤侍者住塔山

昔執巾瓶伴九巔，生涯今寓钁頭邊，片心不墜先人志，千載浮屠尚儼然。

過釣臺

胸羅天地傲風塵，豈慕王侯立渭濱，恨自客星消殞後，江邊不見釣魚人。

詠佛手柑

為掌為拳在屈伸，牽枝帶葉示天真，秋高不舍黃金相，結果林間遍接人。

題竹石圖

蒼苔未發已深幽，古木亭亭不記秋，為問嵯峨幾片石，山中誰是爾同流。

探梅送徐雲和居士讀書歸舍

枝頭含蓄幾多香，豈可山中久晦藏，時節到來人盡望，分明有意待東皇。

雞冠花

昂垂翠羽立階除，迥奪千年鶴頂珠，幾度臨風爭鼓翅，恍傳曉曙動閻閭。

詠筍

林下冷埋頭，寸心堅似銕。揭石出南山，破籜成九節。春來雨露滋，聳與雲交結。

路中作

行路難，經盡水潦山寒。旅亭上，霜月初殘。千里復蹣跚，隔墻花發如丹。翛然舉首停，看石頭松下。勝長安，野老餽盤餐。

贈千花監院悉遠

一朵拈來撲鼻香，分枝結子永昌昌，春林紅紫皆如彼，況是千花大棟梁。

贈印水禪人

流通百丈事何如？浩浩波看出嶽初，徹夜一輪圓印破，了無明暗可分疏。

贈黃秉中居士

幾度尋僧樂品茶，禪林誰道不如家？片心養得閒於鶴，高臥羲皇掃落花。

七夕

秋色乍飛月乍蛾，天孫夜靜渡天河，巧機不必年年送，士女于今巧更多。

題松石圖為澹然禪德壽

傲盡風霜勢插天，蒼蒼秀色染林泉，謾云不藉栽培力，亙古根盤劫石先。

偶成

勞生擾擾總空花，金屋玉樓未足誇，萬頃青山何處好，隨緣去住老年華。

和採桑小詞韻

曉起匆匆覓小筐，含羞出戶未梳粧，採來俱得群蚕足，始憶庭花入袖香。

贈郭卓人居士

吸盡西江賣箍篱，一家行徑惹人嗤，君今造得龐公地，任是丹霞不敢窺。

勗常山質山監院

參方衲子莫愁貧，木食草衣度一身，萬仞祖關惟得倒，山河齊發少林春。

贈知公黃居士

名山已賞半坤維，行跡惟多雲鶴知，舉世何人能遯世，如公高蹈信希奇。

贈尼圓善

童真侍母出溫陵，掃盡浮雲志願弘，古鏡磨來光遠照，勝於月下讀傳燈。

示常山侍者慧幢

趙州悟道值青年，羨子事師志益堅，執侍巾瓶無倦已，奪標異日自爭先。

勗眉珪禪士

參禪堅發志，諸祖莫能欺，錦鯉嗟淹甕，虛空徒畫眉。溪山高養性，花鳥富生機，俯仰心無愧，超群自有時。

蓮峰禪師語錄卷之九終

蓮峰禪師語錄卷第十

嗣法門人性深等編

雜詠下

梅花百詠

梅種

遺來嘉實木天然，嬴得色香一著先，枝葉奇從箇裏發，溪山何處不堪傳。

種梅

為愛聞香霜雪前，多培巖下與溪邊，箇中含盡未生韻，發幹成花任歲年。

丐梅

久慕林逋騷興奢，株株搜索通鄰家，山翁謾笑余貪愛，異口流芳占百花。

移梅

蟠根豈必定何宜，官閤未嘗異素籬，瘦影忽隨斜日去，寒蜂空向故園窺。

溉梅

綠葉蕭疏雨色遲，不辭朝夕洒枯枝，因貪霜夜香明月，費盡勞心秪自知。

接梅

截斷他枝見本原，別拈芳萼續新痕，寒花未即樹頭放，紫陌從今變雪村。

盤梅

請披雪幹自高低，巧結層層剪不齊，何待天花如雨下，滿盤閒托小亭西。

尋梅

遠近無端煙谷迷，此間春色向何棲，方隨倦步前村去，文道相逢在小溪。

催梅

山谷衝寒意已深，況多騷客每相尋，連宵好向南枝放，莫負原來一點心。

夢梅

高臥山窗百慮清，空花蹤影見分明，幾將身置羅浮上，爭柰簷前鳥一聲。

望梅

停策極眸光霽天，數株含雪倚墻邊，分明裏許無人見，誰信孤山尚儼然。

聞梅

清香拂拂自何來，莫是梁園花乍開，得意不堪重話破，階前月下獨徘徊。

話梅

孤標絕世動評論，淡致不親豔冶魂，有說會歸無說處，舌頭香噴兩三分。

見梅

不盡清高興倚闌，枝枝橫亞競衝寒，現前消息無心得，總與時人一樣看。

賞梅

幾回高詠玉林間，靜致須還靜者扳，支杖更詢何所有，六橋深處是孤山。

詠梅

閣筆山房與雪鄰，花心知我亦傷神，現前一句輕拈出，字字清馨欲逼人。

折梅

東君有意付阿誰，立雪高扳香滿衣，歸取永壺聊索笑，草堂倏爾漏春暉。

寄梅

江南春色閒先得，方外交情淡更深，千里借君通線路，見君便見故人心。

浣梅

雪骨永心絕點塵，臨溪猶沐笑顏新，一枝拈出深深處，分外香侵物外人。

掃梅

無端片片落東風，擁篲尋常惱曉童，幽徑何曾嫌砌玉，山翁偏愛色塵空。

簪梅

懶將紅紫插鬟間，幾點斜分雪月閒，冰骨不須多粉飾，自然清雅奪朱顏。

嚼梅

攢卻眉頭折卻牙，拈來借問熟誰家？謾云滋味無多子，得意方知韻更嘉。

繡梅

含藏春象一機先，閒想冰肌到宛然，玉線未抽花已吐，誰知不向指中圓。

畫梅

幾點墨波傳素質，孤山未雪吐低昂，草堂高掛清如許，錯引追芳蝶數行。

梅箭

孤高骨格奪春風，直幹多抽曲幹中，未射已穿斜日影，梢頭棲鳥誤傷弓。

梅葉

花落玉林萼又新，晴軒幽徑翠鱗鱗，清霜剪盡非干妒，破臘高梢舊有人。

梅蕊

碧眼纖纖乍有無，連宵霜露釀成珠，陽春景色含多少，惱殺遊人未肯舒。

梅香

芳韻沉沉西復東，襲人遠近只憑風，豈無形跡堪追覓，盡在花中與雪中。

梅影

寒花錯落映蒼苔，不定光中去又來，生滅根原何所有，真容見後絕疑猜。

梅子

多餐雨雪產春煙，葉載青黃相間妍，辛苦釀成滋味別，偶然聞見亦垂涎。

含梅

五葉花芳迥不群，似迷似悟樹頭分，化工指日仝開眼，白傲山中聚散雲。

開梅

傑閣寒林倩玉粧，飄飄遠望一天霜，東皇不解深藏舌，漏泄枝頭多少香。

殘梅

素心默地每相留，不住孤梢恨不休，去亦不須風雨送，頻將流水作遊舟。

孤梅

獨立山中與世遙，風塵不傲自高標，等閒放出花三五，羞殺群芳浪鬥嬌。

瘦梅

歷盡冰霜獨占貧，乾坤無礙一臞身，孤標不以形容媚，誰識花中骨立人。

矮梅

庾嶺遺來久屈身，年高枝葉更低人，東風幾度吹難動，嬴得花飛大地春。

枯梅

高居物表勢何雄，兀突爪牙半是龍，鱗甲雖然脫落盡，明珠猶吐碧空中。

倒梅

迢遞春光不記多，一堆白雪臥煙蘿，孫枝幾欲高扶起，爭柰傍無著力何。

蚤梅

奪得東君第一叢，先來壟上餞秋風，競霜菊叟休相訝，為愛追陪晚節中。

遲梅

同芳何事不尋盟，獨立溪邊褁雪英，待遍樓臺無覓處，放來偏占一山清。

夏梅

昔時美景盡驚過，珠玉皆空剩綠羅，林下炎蒸誰解得，含冰幾朵不須多。

秋梅

霜露繁凝葉漸空，亭亭赤骨傲金風，有香何似無香好，免使遊蜂戀碧叢。

紅梅

穠豔數株間碧叢，胭脂點點綴東風，明朝假使隨流去，人道桃源路已通。

綵梅

隨殘隨豔總非真，生意雖稀亦有神，借問誰家傳妙手，一枝剪出綴陽春。

玉梅

不從培植吐林丘，質潤香空異素儔，五葉琢開霜雪外，孤高聲價待誰酬。

夾色梅

東君何事喜揙斕，一樹嬌分兩樹顏，自是清高禁不住，多塗脂粉賣人間。

重臺梅

數朵疊成一朵奇，心花如雪吐南枝，本來無樹臺何有，假設重重欲待誰。

綠夢梅

衝寒滿口嚼青霜，芽茁纖纖趁蕊粧，不但綠珠顏似玉，至今肌骨也芬芳。

品字梅

同氣交參不二門，分身鼎足小乾坤，妙容脫落春風後，多把摩尼認作孫。

磬口梅(即臘梅)

輕風細雨擊無聲，滿口香騎蘭蕙清，高士休誇多結子，誰如黃面不留情。

點額梅

春心托出許誰知，一點高縣綴翠眉，撩亂禁宮同窈窕，買多京國貴胭脂。

紙帳梅

山房布置淡相宜，紙帳疏攤雪數枝，疑是有香生竹榻，仲舒旦暮故垂帷。

樵擔梅

一山春色一肩挑，幾度相尋獨老樵，巖谷自憐留不住，卻來煙市賣清嬌。

鳥啣梅

逐隊高翔入雪林，啣花已見獻花心，無端錯落寒巖下，猶向空中取次尋。

杖頭梅

瀟洒數枝任倒顛，閒笻頭上白雲翩，幾經雪後增清價，買醉何愁缺酒錢。

盆中梅

枝蟠何以異浮山，不動根原去住閒，大地無私香不著，誰家孤鶴立庭間。

燈下梅

漫將澹致寄山房，香散深宵雪滿床，一朵忽然和影落，驚多蝴蝶暗中忙。

瓶中梅

幾本橫斜清韻多，壺中寄跡似巖阿，支頤試問忙忙者，門外尋芳意欲何。

舟中梅

滿棹清香自去留，乾坤無著漾悠悠，年深懶作羅浮夢，伴釣寒江雪一舟。

馬上梅

征鞍欲掛已傳馡，萬里春光急似飛，野草如茵鞭影過，相逢盡道玉郎歸。

掛月梅

徹夜寒光映雪枝，花明猶怪眾星稀，婆娑影裏人天靜，幾度暗香獨自飛。

臨風梅

梢頭渾似散珠璣，逐景蜂狂戰雪飛，到底為憐春色少，家家斜貼半蘿扉。

雲棲梅

濃淡留連未肯飛，隴頭誰道故人稀，憶從出岫無心後，高臥芳叢任白衣。

帶雨梅

碧玉翩翩不染塵，淋漓樹下恍鋪茵，寒香洗去知多少，幾度憑闌嘆美人。

冒雪梅

破臘香沉六出間，雰雰千樹戴芳顏，清光一片描盡就，珍重趙昌莫等閒。

▆苑梅

久培素質淡如濃，倚日撐雲傲漢宮，嬪侍只憐肌骨瘦，不知身在雪霜中。

丹墀梅

吐盡珠璣壓眾英，似留香味待和美，不知林下歸何日，白首猶耽玉漏聲。

邊塞梅

百花叢裏逞英雄，卓立孤城勢若龍，謾道玉門春不到，年年香襯馬蹄濃。

海鳥梅

瓊花錯擁一江天，雞犬聲稀春色全，任爾夭桃誇豔冶，蓬瀛消息占傳先。

僧舍梅

鐵幹亭亭挺出塵，久經冷淡見天真，數枝庭際將舒臘，渾似當年立雪人。

隱居梅

謝盡浮華潔一身，深居巖谷倍精神，王侯不解高扳賞，惟有琴書入夢頻。

書館梅

獨培庭際意何如，為愛香侵几上晝，夜半忽然花影落，驚殘春夢到華胥。

琴閣梅

暖閣花飛逸興增，古絃彈罷月初登，孤梢斜倚西軒外，休作玉人側耳聽。

笛樓梅

歌管聲喧雪未開，高低吹入別樓臺，江城五月殘猶晚，好向陽春律裏來。

譙樓梅

嚴凝樓外碧高低，畫角飛霜子夜凄，漠漠煙城人睡盡，獨陪明月下峰西。

酒店梅

煙火叢中雪數枝，香延僊侶醉相知，解貂客去多珍囑，樓角于今莫掛旗。

妓館梅

雪幹相宜傍竹溪，無端斜倚青樓低，春新花下多車馬，回步嬌容付雨泥。

客館梅

黃昏時節正衝寒，白首嗟君行路難，高潔一枝頻作主，何妨征馬暫辭鞍。

村舍梅

雞犬聲中白似霜，數株屋角賣清芳，歲寒價重無人識，嬴得春深帶雨黃。

窗前梅

瓊蕊數枝月一庭，暗香拂拂透疏櫺，尋光時綴琴書上，高臥主人見未曾。

戶外梅

凝霜瘦質立簷牙，消息未傳預放花，隱者相尋何處是，舉頭認作林逋家。

井邊梅

瑤花何事傍疏悟，展轉春聲近轆轤，幾丈泉深長濯魄，騷人猶折寄水壺。

橋頭梅

雪冒危橋夾岸馡，去來襲盡度人衣，可憐花外風塵客，猶笑簑翁坐釣磯。

籬邊梅

黃花乍老槿餘酣，碧蕊須臾放二三，臘到故園催點綴，高人幾度倩笻探。

路傍梅

閱遍風塵白滿眶，霜華未結也清涼，雖非大樹遮天下，留盡行人撲鼻香。

溪頭梅

數朵蕭疏掛碧流，淡容不漱自清幽，漁樵竟日忘來往，花下何人泛剡舟。

江上梅

乍渡陽春春又輝，亭亭不逐蘆花飛，相知惟有波心月，徹夜梢頭照雪馡。

松下梅

清操同老質同堅，寒色臨梢不變遷，誰似蒼顏與皓首，盤桓林下兩忘年。

竹間梅

竿竿翠裏立芳顏，春色深藏孰解扳，為問龍孫何日長，高扶老叟出青山。

柳隄梅

未展新眉古陌黃，先開碧眼瞷春光，亂絲不必長相絆，自有清風播遠香。

居山梅

木石作鄰雪作窠，相知惟有牧樵多，孤高不鬥閒花豔，誰信春光在薜蘿。

出墻梅

園外春光不盡窺，引多車馬叩松扉，橫斜何必人如玉，過客也沾香滿衣。

覆池梅

根蟠水際別風塵，蕩漾清波枝葉新，魚鳥休疑花影動，是龍早已自翻身。

倚石梅

傲骨長依片石幽，花晨雪夜恍羅浮，年高正好酣春夢，矯首話君謾點頭。

掛瀑梅

瀑布飛花一樣清，縱然藏跡未藏聲，水晶簾外雲初捲，粒粒神丹煉不成。

懸崖梅

臨危古樹偃崔嵬，潦倒花飛春乍回，遠望何人扳得及，還他高士老山隈。

墳林梅

花落花芳俱不知，徒傳春信向南枝，浮生到此須開眼，去後追馨亦已遲。

聖廟梅

素心時傍至人居，樹不在春韻自如，雪裏文章天地老，浮生空讀焚餘書。

道院梅

賽玉花飛別一天，丹成何處更求僊，孤高不為劉郎種，桃李休來問歲年。

佛寺梅

不假天工自破顏，枝枝香擁雪中山，東皇面目無高下，分付伊人信手扳。

落花吟三十首(次黃十華居士韻)

一東

群英次第托林東，倏爾孤飛度翠叢，倩月疏攤書案白，承風斜點釣磯紅。神光閒寓枯榮外，芳躅徒馳枝葉中，蜀魄啼時春已老，幾人對景悟真空。

二冬

漸減南枝一片濃，不堪煙雨遍遺蹤，藥闌豔冶多延客，香國虛無錯引蜂。樹老青存龍甲瑩，村深紅逐馬蹄彸，高低為語休爭價，俯仰茫茫盡醉容。

三江

縹緲非圖掩雪釭，驚迴幻夢到山窗，未曾結子垂僊苑，幾度隨流濯楚江。和靖空遺梅鶴影，富春惟見去來艭，芳心一點今奚在，不逐狂風獨自降。

四支

繁榮久戀亦堪嗤，浪逐韶光棄故枝，失隊黃鶯猶欲語，離巢紫燕向何之？畫艎泛盡無人渡，金地鋪平映月遲，自有天工閒作主，從來形影不相思。

五微

把臂相尋入翠微，爛紅一逕掩松扉，離人始覺留無計，啣鳥何曾去不歸。點綴古今能幾朵，廓開天地只空幃，許多猶作紅塵夢，惆悵殘霞對落暉。

六魚

紅紫何曾染碧虛，一天瀟洒浪居諸，籬邊瘦幹猶堪愛，欄外清香望再舒。不盡聲消鳥語後，偶然影落夜明初，年年景象渾如是，匝地芳蹤懶掃除。

七虞

極日園林半綠蕪，從前粉飾費工夫，空枝未曉星初隕，殘蒂深宵月更孤。斯際歌中猶有酒，誰家臉上不垂珠，眩人顏色須臾改，徒把黃金鬻畫圖。

八齊

紅雨瀟瀟望不齊，晨風夕月洒東西，淡濃錯落苔千點，桃李虛粧夢一蹊。羽士悟身洞幻化，高人托意遍留題，春光何事隨流去？路曲山深▆▆▆。

九佳

物華節候偶相諧，多恨群英自活埋，幾度鳥聲催▆夢，半生國色葬空階。丹翻大地疑僊島，春去誰家脫草鞋？石罅苔斑皆落處，謾追孤鳥過天涯。

十灰

窈窕難辭歲月催，愛君幾度獨徘徊，積多珠玉門成市，棲老煙霞水一杯。柳畔相逢渾有約，窗前無語伴誰來，東皇借問歸何促，伸手欄邊挽不回。

十一真

逍遙無處不天真，任泊芳叢任出塵，上苑于今休擊鼓，故園奚異昔逃秦。心空謾說成僊術，葉落渾如去國人，舉世未忘炎冷態，頻頻回首暗傷春。

十二文

家僮未掃遍繽紛，疑是長空散彩文，碧蕊含春驚破玉，黃鸝遶樹啄流雲。江山滿目哀遷謝，版蕩彌天忍見聞？時去雖非風雨事，可憐片片燦谿漬。

十三元

無意送春獨閉門，枝枝月色漏黃昏，參差鮮滴杜鵑血，潦倒暗驚蝴蝶魂。浮動江干舒瘦影，從容庭際聽香痕，上林憶昔顏如玉，借問於今幾樹存。

十四寒

未生消息覓還難，偶涉春秋撩亂殘，聞盡木樨非在樹，飄空閬苑不成丹。高僧定裏疑天散，處士閒餘呼鶴餐，此際主人休眷眷，明年依舊笑長安。

十五刪

高低無處隱微顏，一別青山望不還，窗外催詩輕曳曳，江頭別賦對潸潸。色香過眼何堪著，雲水追蹤未肯閑，最是有情枝上鳥，殷勤相送下苔斑。

十六先

貪生漢武遍求僊，悟到空花亦可憐，滿國黃金飛縹緲，一池青草染渾全。今朝豈復為渠妒，昔日無端越樣妍，月照空庭人睡盡，寥寥愁殺美人天。

十七蕭

綺園涉遍冷蕭蕭，西子依稀懶賣嬌，墜露驚殘棲蝶夢，臨風疑伴落霞飄。漢官綠暗無人到，隋苑春深任草驕，失路漁翁多悵望，武陵何復獲招邀。

十八肴

花片參差散遠郊，猶餘殘蒂半春梢，一枝胭粉原無著，幾度杖藜是素交。浪跡溪濆憑自浣，獨吟松下宛相嘲，山翁另有山中趣，多種珊瑚綴草茅。

十九豪

色香脫盡始為高，氣候相催似太勞，柳絮遙尋歸燕路，杏村紅入酒家醪。滿園採女憐鋪砌，孤影移人懶讀騷，惟有老僧多妙用，六時收拾補方袍。

二十歌

誰家高閣亂拋梭，寂寂無聲生意多，莫向春城爭豔冶，肯辭祗樹共蹉跎。香山積雪寒樵子，曲澗堆朱染釣簑，面目現前聊借問，當年微笑事如何。

廿一麻

回首桃源路不遐，流漣千里泊誰家，天香夜靜凋明月，金谷春深散小霞。志士蒼黃留眼覷，詩翁瀟洒向人誇，寄言市上賣花者，依舊歸耕問黍麻。

廿二陽

遊蜂久矣息追香，香去餘枝自短長，彭澤傷心寧種柳，蘭亭得意獨流觴。江梅早占群英老，巖桂疏鋪幽徑黃，士女休嬿多變態，古今面目擲虛粧。

廿三庚

山谷嚶嚶曉未晴，山翁高臥任凋英，翩翩墻外扶無力，點點階前恨有聲。妃子已辭樓閣去，正孫猶向村郊行，一身自是輕如羽，何處煙波不縱橫。

廿四青

怪卻枝頭漸擁青，幾多朱紫盡飄零，貞魂冷泊江心月，涼夜孤依草際螢。深望禁庭誰解醉，試看覺樹遍垂馨，陸離芳草徒延茂，何復春風上錦屏。

廿五蒸

家家梅雨甚相陵，洗盡紅粧獨久憑，鶴過畫軒疑羽脫，人歸香徑駭雲凌。天工此日成烏有，雪髮今年長更增，看到榮枯環轉際，何如高臥枕橫肱。

廿六尤

浮華蹤跡謾延留，醉舞高棲得自由，車馬已辭喧戶外，煙霞無復戀梢頭。芳聲撲地春還在，幻色媚人敗始休，何似松篁長滴翠，飽餐霜露不知秋。

廿七侵

不盡芳叢變綠陰，曉風猶恨急相侵，蕭蕭臺榭沉荒草，灼灼精華帶苦心。萬象關頭多著眼，何人林下獨投簪，看他蜂蝶空來往，自是無香可細尋。

廿八覃

草色苔痕月二三，嬌移玉步下晴嵐，人因對景驚春老，樹亦辭金砥世貪。瀟洒不承繁露力，傾欹仍帶去年酣，枝頭生滅經多少，黃鳥于今孰與談。

廿九鹽

數枝疏影掛疏簾，百億分飛動顧瞻，人在玉樓猶未醒，魚驚香餌卻爭噞。原非僊子拋神劍，豈是天孫墜幅縑，無限升沉何所似，殘雲搖曳過低簷。

三十咸

東風吹去似輕帆，象外群芳取次芟，繚繞何殊天女散，凋零猶有野禽啣。了知景色原如夢，淨掃煙霞自不凡，回首故園多感嘆，敲深夜月續玄函。

　　　　(康熙三十一年三月，板送嘉興 　　　　楞嚴寺般若堂大藏流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