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 王穆提 略書
器世間變現與阿賴耶識相分觀
【序分:立宗與總標】
論曰:大乘法相,唯識無境。夫十方無量剎土,皆是心王心所、見相二分之所幻化。今觀東日本武藏國之南,地名世田谷者,有古剎巍然,號曰「豪德寺」。世間凡愚,見其山門高聳、三重塔立、本堂莊嚴、梵鐘古拙,復有招福貓殿,香火繚繞,便生實有伽藍、實有土地之定執。或言此乃井伊氏之餘威,或稱此為世田谷之地靈。然依《大乘密嚴經》、《楞伽阿跋多羅寶經》及《解深密經》之至理,此等皆是無明翳眼所見之空花,乃阿賴耶識(藏識)海中,由無始時來共業種子所變現之「器世間」相分而已。

今造斯論,不捨世間法,不違第一義。將以唯識大機,解剖豪德寺之萬象,破除凡夫外道於空間、時間、歷史、文化之實有妄執,令有緣遊歷此地者,皆能即境明心,頓入密嚴法界。
【世田谷區與器世間之唯識變現】
問曰:世田谷區,地處武藏野台地,廣袤數十里,承載百萬生靈;豪德寺佔地廣闊,殿宇堅固,歷數百年而不朽。若言唯識無境,云何此堅固大地與伽藍,能令多人共見、共觸、共履其地?若唯自心所變,何以千人同見一豪德寺,而非千種伽藍?
答曰:此乃阿賴耶識「共相種子」與「不共相種子」交參變現之理。《解深密經・心意識相品》云:「阿陀那識甚深細,一切種子如瀑流,我於凡愚不開演,恐彼分別執為我。」此阿賴耶識(阿陀那識),內持根身(有情色身),外受用境界(器世間)。
世田谷之地貌,乃至豪德寺之建築,並非離於眾生心識而有獨立之極微(物質原子)所成。乃是過去無量劫來,曾於此方國土結緣之有情,其阿賴耶識中皆具有變現此方土地之「共業種子」。
論云:共相種子變現器世間。日本關東之眾生,乃至十方來遊豪德寺之旅客,其阿賴耶識中之共相種子同時成熟(現行),變現出相似之大地、樹木、殿堂。故千人同入豪德寺,雖各自阿賴耶識變現各自之「相分」(所見之境),然因業力同分,故所見極其相似,宛如外在有一客觀共有之豪德寺存在。此即《楞伽阿跋多羅寶經》所言:「藏識海常住,境界風所動,種種諸識浪,騰躍而轉生。」豪德寺之種種景觀,皆是眾生共業之風,吹動藏識之海,激起之物質幻浪。
復次,雖為共業所感,然各人所見,實有微妙差異,此乃「共中不共」之理。有善根深厚者,入豪德寺覺其清幽寂靜,宛如淨土;有心中煩躁、貪求名利者,入寺只見擁擠人潮與求財之貓像,覺其喧鬧。此皆因各人第八識中之「不共相種子」(個人別業)伴隨現行,故於同一個豪德寺中,領受不同之境。故知,離於各人自識之見分(能緣之心),絕無一個真實不變、客觀獨立之豪德寺相分(所緣之境)可得。

【豪德寺伽藍之四大和合與依他起性】
問曰:雖言共業所感,然豪德寺之木材乃從山林砍伐,白貓之瓷像乃泥土燒製,工匠運斤,歷時數月乃至數年方成。有因有果,造作歷歷分明。云何可言唯是心識變現,而否定其物理造作之功?
答曰:大乘法相宗不壞世俗之因果假相,然必透視其「依他起性」(Dependent Origination)。《解深密經・一切法相品》云:「云何諸法依他起相?謂一切法緣生自性,則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謂無明緣行,乃至招集純大苦蘊。」
豪德寺之建立,不離木、石、瓦、土(地水火風四大)。然此四大,亦非實有。《大乘密嚴經》云:「如來清淨藏,世間阿賴耶,乃至一切法,皆由自心現。」四大種子,皆藏於阿賴耶識中。工匠之造作、木材之搬運,此等物理過程,在唯識學視為「增上緣」與「等無間緣」之連續運作。
詳言之,豪德寺之建成,須具足四緣: 一、因緣(種子生現行):眾生阿賴耶識中,本有建造伽藍、見伽藍之種子,此為根本。 二、等無間緣(心心所相續):井伊直孝、歷代住持及工匠之心識,前念滅後念生,念念相續,無有間斷,推動建寺之意圖與行為。 三、所緣緣(心識攀緣之境):工匠以木石為所緣境,直孝以報恩為所緣境,心識托境而起。 四、增上緣(諸法互不障礙或起助用):木材之堅固、世田谷地理之平坦、幕府時期之安定、資金之充裕,乃至時節氣候,皆作增上緣。
四緣和合,阿賴耶識即於剎那剎那間,變現出豪德寺初建、落成、修繕之相續假相。凡夫不察,將此依四緣而起、剎那生滅之連續影像,執著為一個常住不變之「實有豪德寺」,此即由「依他起」墮入「遍計所執」。
《楞伽經》比喻極妙:「譬如陶家,於一泥聚,以人工、水、木、輪、繩方便,作種種器。」豪德寺之三重塔、本堂、招貓殿,皆如陶器;木石工匠,如水木輪繩;而實質上,皆是一泥聚(阿賴耶識變現之四大相分)。泥聚本無「塔」之自性,無「殿」之自性,皆是世人依其功用、形狀,假立名言而已。
【空間廣狹與微塵無自性觀】
問曰:豪德寺佔地數萬坪,境內廣闊,從山門行至本堂需數十步。若皆是唯識所現,心識本無形段廣狹,云何能現此廣大之空間?
答曰:空間者,唯識學名為「方」(方位、空間),乃是二十四種「心不相應行法」之一。所謂「心不相應行法」,即非實有色法(物質),亦非實有心法,乃是依色法與心法之分位(狀態與關係)假立之概念。
《密嚴經》云:「分析至微塵,求覺無所有。」我們且以大乘破微塵觀,來觀察豪德寺之廣大空間。 凡夫認為豪德寺佔地廣大,是由無數真實的微細粒子(極微)堆積而成。然唯識正理破斥之:若微塵有實體,則必有上下四方六面;若有六面,則可再分割;既可再分割,即非最小之實體。若微塵無六面,則不能堆積聚合成廣大之豪德寺。故知,構成豪德寺之「極微」本無實體,唯是心識之影像。
既微塵無實,由微塵積聚而成的「廣大空間」自然亦是虛妄。《成唯識論》言:「由此應知,定無實色,唯有識心,變現似色、似空、似方。」豪德寺的「大」,並非外在空間的絕對大,而是觀察者的「眼識」與「意識」相應時,阿賴耶識所變現出的一種「廣大相分」。
譬如夢中,夢見於世田谷曠野中漫步,造訪宏偉大寺,經歷極遠之路程,見極廣大之殿宇。然醒後思之,夢中之廣大空間,實未曾超出身臥之方寸床榻。夢中之豪德寺,不離夢心;覺時之豪德寺,亦不離覺心(阿賴耶識)。夢境與覺境,雖有麤細之分、長短之異,然其「唯識所變」之本質,了無差別。
是故,遊歷豪德寺者,步步踏在青石板上,當知步步皆是踏在自心見相二分之上。無一塵一石,能外於法界心。心外無法,法外無心。此乃世田谷豪德寺之器世間唯識觀也。

井伊雷雨緣起與種子現行因果觀
【破外道自然與神我降雷之妄執】
論曰:前卷已明世田谷大地與豪德寺伽藍,皆阿賴耶識相分所顯之器世間。今當抉擇豪德寺中興之緣起,即彥根藩主井伊直孝避雷雨、遇白貓之歷史奇緣。
問曰:世人皆傳,江戶初年,井伊直孝獵於世田谷,天忽驟雨,雷電交加。直孝本避雨於樹下,忽見破落伽藍(時稱弘德院)門前,有白貓舉爪相招。直孝異之,遂趨赴寺內。俄頃,震雷直擊原避雨之樹,直孝因之得免於難。此雷雨之生,若非自然氣象之天道,即是龍神震天之威怒,云何亦稱唯識所變?
答曰:此乃世間凡愚不知大乘因果,妄執外在實有之邪見。《楞伽阿跋多羅寶經》中,佛告大慧菩薩,外道有種種計著,或計「勝妙、大自在天」能生萬物,或計「時節、自然」能生萬法。若執雷雨為獨立於心識外之「自然」所生,即落外道之「無因論」或「自然論」。
以法相正理觀之,雷雨並非外在實有之客觀暴猛實體,亦非無情之自然所作。此霹靂雷霆、傾盆大雨,乃是井伊直孝與當時此方眾生,其阿賴耶識中之「四大(地水火風)種子」遇緣而同時現行。 《大乘密嚴經》云:「如霹靂火,為從水生,為從電生,為雷生耶?無能定知此所從生。」此經文正顯雷雨等相,無有固定之自性,無有實體之生處。其體唯是阿賴耶識中之「相分」。直孝之阿賴耶識,變現出此雷雨交加之境,其第六意識與五俱起之眼、耳、身識,攀緣此相分,生起驚怖與尋求庇護之「見分」(受用境界)。無一雨滴、無一雷聲能越出直孝之識網。
【白貓招手與業感增上緣】
問曰:雷雨既是唯識所現,彼白貓招手,解救將軍,難道亦非實有白貓乎?畜生無智,焉能知天機而救人?
答曰:善哉斯問!此正顯「種子現行,業感緣起」之極微奧妙。 白貓本身,乃其自身阿賴耶識與無明業力牽引,墮於畜生道,變現貓之根身。然此白貓何以恰於此時、此地,舉其右爪,宛若招引直孝?此中並非白貓有神通了知將軍將遭雷擊,亦非有神明附體。此乃「業力網」中,因緣和合之極致展現。
依《成唯識論》建立「四緣」之理: 井伊直孝命中不該絕於此雷,且其宿世之中,必有與佛法、伽藍結緣之「善業種子」。此善種子於阿賴耶識中成熟,欲生起「免難逢生」與「興建佛寺」之現行果報。此為因緣。 直孝之命根相續,前念滅後念生,意識無間斷,此為等無間緣。 直孝之心識,以眼見前境為所緣,此為所緣緣。 最勝者為增上緣。白貓之舉爪(可能是理毛之日常動作),恰好作為直孝善業現行之「強大增上緣」。直孝之眼識(見分)觸及白貓舉手之相分,第六意識瞬間起「分別」與「勝解」,認定「貓在招我」。於是趨前入寺,終免雷擊。
《解深密經》言:「一切法緣生自性,則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直孝之善業與貓之動靜,如兩重波浪於藏識海中交會。貓之舉爪,於直孝之生命流中,扮演了救命之增上緣;直孝之入寺,亦為後來弘德院(豪德寺)中興,扮演了龐大之增上緣。兩者互為緣起,皆是心識種子現行之微妙安排。世人強作解人,謂貓有靈性報恩,此乃「遍計所執」之擬人化妄想。唯識智者觀之,唯是「業果相續,緣會則現」之清淨理體。
【種現熏生與豪德寺之中興】
論曰:直孝因貓避雨,與寺內和尚交談,法喜充滿,遂定此地為井伊家菩提寺,斥巨資大興土木,易名豪德寺。此一歷史轉折,唯識學稱為「種子生現行,現行熏種子」之三法輾轉。
云何三法輾轉? 一者,能熏:直孝之第六意識相應之善心所(信、慚、愧、無貪、無瞋、無癡等),發起布施、護法之「現行」行為。 二者,所熏:此善之現行,當下即落謝於其第八阿賴耶識中,熏習成全新之「善業種子」(現行熏種子)。 三者,現起:此強大之善業種子與群眾共業結合,再次生起現行,變現出宏偉之豪德寺伽藍、廣大之封地、鼎盛之香火(種子生現行)。
《成唯識論》喻此三法(本有種子、現行、新熏種子)「如炷生焰,焰生焦炷,同時同處,不相離也」,又如「秤兩頭,低昂時等」。井伊直孝之一念感恩心(現行),熏入藏識,轉變為改變世田谷地貌之巨大力量。百萬兩黃金之布施,千百工匠之雕琢,皆是直孝與眾生心中「善業種子」之外在顯現。 故知,今日吾人所見之豪德寺,其一草一木、一磚一瓦,皆是歷史上無數有情眾生(包括井伊家、歷代僧侶、信眾)以其身口意三業之「現行」,熏習於「阿賴耶識」中,而後隨緣變現之「器相」。離卻此心識之熏習流轉,歷史只是一場死寂之空無,焉有豪德寺之興衰遞嬗?

招福貓文化與遍計所執相抉擇分
【萬千白貓之依他起相】
論曰:今入豪德寺,最引人入勝者,莫過於招福殿旁,奉納之萬千白磁貓像。大者及半身,小者如拇指,皆舉右爪,頸繫紅鞥,端坐於木架之上。世人稱之為「招財貓」或「招福貓」,以為求財賜福之神靈。今當以三自性之理,一一剖析此文化現象。
首先,觀此萬千白磁貓像之本體,皆是「依他起性」。 《解深密經》中,佛告勝義生菩薩,諸法皆有三相。依他起相者,謂緣生自性。此白磁貓,乃由水、土(高嶺土)等無情微塵為材料,經由陶匠之構思(意識)、雙手之捏塑(身業)、窯火之燒結,眾緣和合而有此物之相續。既是眾緣所生,則本無獨立之「貓體」,亦無恆常之「實性」。若以槌擊之,即碎為瓦礫,復歸塵土。此為白磁貓像之「唯識相分」,唯是影像,如幻如化。
【招財賜福之名與遍計所執相】
問曰:既然唯是瓷土和合之假相,為何世間男女老幼,皆對其恭敬奉納,信其能招財進寶、賜福延壽?
答曰:此即大乘唯識學所破除之核心——「遍計所執性」(Parikalpita-svabhava)。 《解深密經》云:「云何諸法遍計所執相?謂一切法名假安立自性差別,乃至為令隨起言說。」 世人因無始以來之「名言習氣」與「我法二執」,第六意識與第七末那識共同作用,於本無自性之「依他起」瓷像上,強加(遍計)了一個「能賜福」、「能招財」、「神聖不可侵犯」之「實有自性」。
此「招福」之功用,完全是眾生意識之「妄想投射」。瓷土無知,焉能賜福?窯火燒成,豈有神力?《大乘密嚴經》中有極妙之喻:「世間妄分別,見牛等有角,不了角非有,因言兔角無。」眾生妄念紛飛,見貓舉手,即聯想為「招引財富」。此種聯想,純屬人類社會之文化符號與心理暗示,乃「名言假立」。
凡夫不解「名無實」之理,將「招福貓」之名詞概念,執著為外在真實存在之神威。猶如渴鹿見陽焰(春時之熱氣影),以為是水,奔逐狂奔;世人渴求財富平安,見白磁貓像,以為是福德之源,紛紛奉納祈求。此乃於無相中妄計有相,於無常中妄計恆常,於無我中妄計有神我。
【抉擇真妄與福報之正因】
問曰:若招福貓不能招福,皆是妄執。然則世間信徒奉納後,果有事業順利、財源廣進者,此又作何解?莫非唯識正理有虧?
答曰:非也!此正顯唯識因果之嚴密,絕不墮於偶然。 若人奉納貓像後得福報,其得福之「正因」,絕非瓷像之神力,而是該人自身於過去或現在所造之「善業種子」恰於此時「現行」成熟。
再者,該人來寺奉納,若能以恭敬心、清淨心行「財布施」(購買奉納物以助寺院道場),此清淨之「現行」當下即熏生新之「善業種子」。待因緣際會,自然感得事業順利之異熟果報。世人不察,將自身善業所感之果,錯誤歸功於(遍計)外在之白磁貓像。 「依《成唯識論》『種子各引自果』與『異熟因牽生異熟果』之正理,欲求財富,當以清淨心行財布施,熏成有漏善法種子;待因緣際會,自然能牽生事業順利之異熟果報。」欲求財富,當修布施;欲求長壽,當修慈悲。若慳貪不捨,縱然奉納千萬招福貓,亦如龜毛兔角,了不可得。若執迷於貓像能越過因果法則直接賜福,即是違背了《楞伽經》所言之「如實知一切法不生不滅」之正理,墮於外道之「神意論」。
【轉迷為悟之法相觀——招手即攝受】
問曰:既然招福貓之文化充滿世俗之遍計所執與貪求妄想,吾等修學大乘唯識之人,是否應當唾棄此等相狀,毀壞貓像,方顯究竟實相?
答曰:大謬不然!《大乘入楞伽經》(唐實叉難陀譯本)云:「諸佛說法,為淨惑智二種障故,次第令住一百八句無相法中,而善分別諸乘地相,猶如商主,善導眾人。」 菩薩度生,不壞假名,即相離相。招福貓雖是眾生貪求財福之妄執所安立,然大乘行者可將其「轉化」為表法之殊勝「相分」。
觀此萬千白貓,皆舉右爪。行者當作如是觀:此非世俗招財之獸爪,乃是諸佛菩薩「大悲攝受」之手!眾生處於三界火宅,為五欲所苦。諸佛菩薩為接引無明眾生,隨順世俗,以「欲鉤牽」,化現種種可愛之相(如招福貓之圓潤討喜),令眾生心生歡喜,願意踏入伽藍(豪德寺)。
待其入寺,雖初求世間財(世俗諦),菩薩則以法水潛移默化,令其睹古剎之莊嚴、聞梵鐘之清涼,漸漸息滅內心之貪瞋癡,轉求出世間之法財(勝義諦)。 故此招福貓之舉手,於唯識觀中,即是阿賴耶識清淨分之顯現,是菩薩以「四攝法」(布施、愛語、利行、同事)中之「同事攝」,化身為文化符號,接引東土有情。
當吾人立於豪德寺招貓殿前,若以貪愛心觀之,見千萬隻求財之獸,此乃雜染之相分;若以唯識正智觀之,見千萬位菩薩舉手說法,宣說「諸法如幻,唯心所造」之妙理,此即清淨之相分。境無好壞,唯心所變。迷之則為遍計所執之生死輪迴,悟之則為圓成實相之密嚴淨土。

井伊家墓所與依他起性無常壞相觀
【古墓參天與生滅剎那之現量觀】
論曰:前卷既明招福貓之遍計本空,今且移步伽藍深處。豪德寺之西北隅,古木參天,幽光蔽日,有井伊家歷代藩主與眷屬之墓所。自中興開基之井伊直孝,乃至幕末遇刺之大老井伊直弼,皆長眠於斯。世人至此,見青苔覆碑,梵字剝落,多生黍離麥秀之悲,興滄海桑田之嘆,以為有一真實之「歷史」與「生死」橫亙其間。然依唯識正理,此等悲嘆,皆是第六意識緣於「依他起性」之假相,生起之「無常」與「我所」之妄執。
問曰:生老病死,乃世間鐵律;古塚荒墳,乃歷史明證。既有直孝之生,復有直弼之死,生死歷然,云何言其為妄執?
答曰:《楞伽阿跋多羅寶經》云:「一切法者,謂善、不善、無記,有為、無為... 一切諸法悉皆無常。」復云:「剎那息煩亂,寂靜離所作,一切法不生,我說剎那義。」 凡夫所謂之「生」,乃是阿賴耶識中之業種子,藉由父母之緣,變現根身(肉體)與器界,第八識執受此身,令其不壞。凡夫所謂之「死」,乃是此期業報之種子現行勢力衰盡,第八識捨離根身,不再執受,四大隨之離散。
所謂「井伊家之傳承」,在唯識觀中,並無一個恆常不變之「家族靈魂」或「血脈實體」。每一代藩主之生滅,皆是其各自阿賴耶識之「異熟果」起滅。直孝之第八識與直弼之第八識,各自流轉,本不相涉。世人以意識(第六識)之「名言習氣」,強將此眾多獨立之有情生滅,串聯為一條名為「井伊家歷史」之線,復於此線上生起榮枯盛衰之感。此即於「依他起」(因緣生滅之有為法)上,復起「遍計所執」(歷史、家族榮耀之恆常性)。
【櫻田門之變與阿賴耶識捨受分】
問曰:幕末大老井伊直弼,權傾天下,然於安政七年雪旦,遇刺於江戶城櫻田門外,身首異處,後葬於豪德寺。此等劇烈之死,業果之現前,於法相中當如何抉擇?
答曰:此正可作深密之「業果剎那壞相觀」。 直弼之遇刺,乃因緣之極致交會。彼刀劍加身之剎那,於唯識學言之,即是「觸、作意、受、想、思」等心所之劇烈現行。身識覺無量痛楚(苦受),意識生極大怖畏(驚恐),然此皆剎那生滅。當其色身受重創,無法再作為阿賴耶識之「所依根」時,第八阿賴耶識即於剎那間「捨受」此身。
《解深密經》有云:「阿陀那識甚深細,一切種子如瀑流。」直弼之阿陀那識(阿賴耶識之別名,意為執持),攜帶其一生造作之善惡業種子(包括開港之功、安政大獄之業),如瀑布般遷流,捨此殘軀,趣向下一期之異熟果。留於櫻田門外之雪地者,唯是失去識之執受、即將腐敗之四大色聚;葬於豪德寺深處者,亦唯是此四大色聚之殘骸與骨灰。
骨灰與墓碑,本無知覺,非直弼之本體,亦非直弼之住所。然世人至墓前憑弔,以為死者猶在,實則弔唁者所緣之境,唯是自身意識中浮現之「直弼影像」與「歷史概念」。墓碑,僅是生者阿賴耶識所變現之「色塵」;歷史之嘆,唯是生者之「法塵」。故知,豪德寺之古墓群,實非死者之幽冥,乃是生者意識之博物館。
【無常觀與捨離顧戀之修行】
論曰:菩薩乘人,入此墓所,不應生世俗之哀嘆,而應修「唯識無常觀」。 觀此墓所之石塔,本是堅固之物,然歷經數百年風雨,亦復剝落傾頹。此證實《解深密經》所言:「一切行皆無常性,一切行皆是苦性,一切法皆無我性。」物質之石碑(色法)剎那生滅,人之生命(心法與色法之和合)更是朝露泡影。
行者當於此境,遣除對「自身」與「眷屬」之顧戀。井伊家昔日鮮衣怒馬,大權在握,今安在哉?皆化為豪德寺後山之一坏黃土。吾人今日之營營苟苟、貪求招福貓之財利,百年之後,亦同此石碑,終將壞滅。若能於此墓所之中,深觀「有為法如夢幻泡影」,了達「我、我所」皆是阿賴耶識之虛妄變現,即能斬斷第七末那識之「我見、我愛、我慢、我癡」,發起真正之出離心與大悲心。此乃豪德寺墓所給予觀行者最無上之法施。

轉識成智與密嚴淨土圓成實觀
【離能取所取之深密瑜伽】
論曰:前已歷觀豪德寺之伽藍建立、貓像文化、歷史生滅,悉破世俗實有之妄執,皆歸於阿賴耶識之依他起與遍計所執。然若僅停留在「一切皆空」或「一切唯識變」之理解,猶落於理所知之「比量」,未契入真實之「現量」。故本卷當明「轉識成智」,以證入豪德寺之「圓成實相」。
菩薩如何於豪德寺中修習深密瑜伽? 《解深密經・分別瑜伽品》云:「若諸菩薩緣心為境,內思惟心... 於如所思所有諸法內三摩地所緣影像作意思惟。」 行者步入豪德寺山門,鐘聲入耳,秋楓映目。此時,當攝心內觀:此鐘聲非外來,乃耳識與第八識之相分;此紅葉非外生,乃眼識與第八識之相分。外境本空,唯有「能緣之見分」與「所緣之相分」。
進一步,行者須知「見相二分,同出一體(自證分)」。既無外在實有之鐘聲(所取空),則亦無一個真實獨立在聽鐘聲之「我」(能取空)。《密嚴經》云:「眾生心二性,能取及所取。心體有二門,即心見眾物。」當行者能於豪德寺之一切聲色中,徹底剝除「我」與「客體」之對立,不生一念分別,不作「我在參拜」、「這是貓」、「那是塔」之想,當下即能逐漸伏截第六意識之分別流注,與第七末那識之恆審思量。
【轉八識成四智之伽藍大觀】
當二取(能取、所取)皆空,虛妄分別息滅,豪德寺之真實面目方才顯現。此時,行者之八識心王,即轉化為四種無漏清淨之智慧(轉識成智):
一、轉前五識為成所作智:行者於豪德寺內,眼見招福貓,耳聞誦經聲,不再生起貪求或厭惡。眼耳等五根,皆成饒益有情之妙用。見千萬貓像,即見千萬化身菩薩,隨緣示現,成辦度生之事業。 二、轉第六意識為妙觀察智:不再遍計豪德寺之歷史名相與財富吉凶,而能如實觀察豪德寺一切法之「自相」與「共相」。善能分別井伊家之緣起因果,以為眾生說法之津梁,然心無所著。 三、轉第七末那識為平等性智:徹底斷除「我執」。不再覺得「我」來參拜寺院,亦不覺「井伊家」貴於「凡夫」。視一切來寺參拜之眾生、甚至殿前之白貓、林間之飛鳥,皆與我同具如來藏,平等無二。 四、轉第八阿賴耶識為大圓鏡智:此乃最究竟之轉依。阿賴耶識中之一切有漏雜染種子皆被清淨無漏種子取代。此時,行者之清淨心體,猶如大圓明鏡,無私無礙地映照出整個世田谷與豪德寺之森羅萬象。鏡中之豪德寺,不生不滅,不垢不淨。
【當下即是密嚴佛土】
問曰:若成就此大圓鏡智,所見之豪德寺又作何等相貌? 答曰:當下即是《大乘密嚴經》所描述之「密嚴淨土」! 《密嚴經》云:「密嚴佛土,是最寂靜,是大涅槃,是妙解脫,是淨法界。」又云:「內外一切物,所見唯自心... 密嚴淨土中,無有聲聞及辟支佛,唯是大乘菩薩之所遊履。」
凡夫以有漏阿賴耶識所見之豪德寺,是木石瓦礫、泥塑白貓、枯骨墳塋,充滿喧囂、貪求與生死無常,此為「穢土」。 菩薩以大圓鏡智所見之豪德寺,則其木石皆成七寶,三重塔即是法界之大寶樓閣,招福之貓即是雨大寶華、作大佛事之菩薩摩訶薩。井伊直孝之避雨,乃諸佛之本願威神;櫻田門外之飛雪,即是無生法忍之清涼。
豪德寺不在世田谷,而在此清淨轉依之本心;密嚴國土不在他方,即在當下之豪德寺。此即《成唯識論》所言之「圓成實性」——於依他起之豪德寺幻相上,徹底遣除遍計所執之實有妄想,所顯現之真如法界。
【結勸流通】
論曰:本論以唯識大宗,總攝世田谷豪德寺之古今萬象。欲令末世行者,知曉境無自性,萬法唯心。莫於古剎中逐物迷心,莫於招貓前增長貪欲,莫於古墓畔空悲歲月。當返觀內照,轉八識,成四智,於斯伽藍,證入密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