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唯識論述記》論議卷第十末是漢傳佛教法相唯識宗的核心經典註疏,經過現代學者(王穆提)以問答體裁(論議)重新梳理和斷句的成果。
以下是對這份文本的全面分析與評論:
1. 文本定位與結構分析
- 根本經典: 本文的核心是《成唯識論》。這部論由印度十大論師圍繞世親菩薩的《唯識三十頌》造論,再由唐代玄奘三藏法師將其「揉譯」為一部完整的論典,是法相唯識宗的立宗之作。
- 核心註疏: 文中內容主要來自唐代慈恩宗(法相宗)的集大成者——窺基法師(慈恩基師)所作的《成唯識論述記》。《述記》是《成唯識論》最權威、最詳盡的註疏。
- 現代整理: 台灣學者王穆提進行了兩項關鍵工作:
- 疏文斷句: 古典漢文沒有標點,閱讀極為困難。王氏的斷句使得文意清晰,是研讀的基礎。
- 論議(問答): 這是本文最大的特色。王氏將《述記》中原本可能是連續鋪陳或隱含辯證的文句,提煉為一系列的「問」與「答」。這種格式清晰地揭示了唯識學的教義體系和辯證邏輯,使讀者能針對特定問題迅速掌握窺基法師的觀點。
- 內容歸屬: 「卷第十末」意味著這是《述記》全書的結尾部分。在佛教論典中,結尾通常處理的是「果位」——即修行的最終成就。
2. 核心思想內容分析
本文的問答集中討論了唯識宗的「轉依」(Āśraya-parāvṛtti,即轉凡成聖)的完整過程與最終果位(佛果)的相狀。
以下是文本探討的核心教義:
一、 斷障:成佛的先決條件
文本開篇即討論「障」。唯識宗將修行的一切障礙分為二種:
- 煩惱障(Klesha-āvaraṇa): 障礙解脫生死(涅槃)的煩惱,如貪、嗔、痴、我見等。
- 所知障(Jñeya-āvaraṇa): 障礙了知一切法實相(菩提)的執著,主要是「法執」(執著萬法實有)。
文本詳細辨析了二障中的「見所斷」(初地見道時頓斷)與「修所斷」(十地修行中漸斷)的種子與現行,以及它們在第六、第七識中伏斷的複雜過程。
二、 證真:所證的宇宙實相
文本接著闡釋了「十真如」(Tathatā)。真如是唯識宗所說的宇宙終極實相。修行者(菩薩)在十個階位(十地)中,會次第證悟真如的十種不同面向,如「遍行真如」(無所不在)、「最勝真如」(具無邊功德)、「無攝受真如」(非我執所依)等。
三、 轉依:轉凡成聖的機制
「轉依」是唯識宗最核心的實踐理論,意為「轉換所依」。文本對其進行了精闢的分析:
- 六種轉依: 描述了從凡夫到佛的完整歷程。
- 損力益能轉: 資糧位、加行位(地前)。
- 通達轉: 見道位(初地)。
- 修習轉: 修道位(二地至十地)。
- 果圓滿轉: 究竟位(佛地)。
- 並對比了二乘的「下劣轉」(只斷煩惱障)與菩薩的「廣大轉」(雙斷二障)。
- 轉依四義: 文本從四個角度解構了「轉依」這一事件:
- 能轉道: 用來轉化的工具(即無漏智慧)。
- 所轉依: 被轉化的基礎(即第八阿賴耶識與真如)。
- 所轉捨: 被捨棄的東西(即二障種子及有漏法)。
- 所轉得: 所獲得的成果(即大涅槃與大菩提)。
四、 果位(一):大涅槃(所顯得)
文本詳細定義了修行的成果之一——涅槃。它被歸為「所顯得」(本來就有,只是被遮蔽,斷障後顯現)。
- 四種涅槃:
- 本來自性清淨涅槃: 一切眾生本具的真如實性。
- 有餘依涅槃: 斷煩惱,但尚有業報身(如阿羅漢)。
- 無餘依涅槃: 斷煩惱,身心俱滅,入寂靜。
- 無住處涅槃: 佛的涅槃。斷所知障,由大悲般若力,不住生死(輪迴)也不住涅槃(寂滅),永恆利樂有情。
五、 果位(二):大菩提(所生得)
菩提(覺悟)被歸為「所生得」(由無漏種子新熏生起)。這是佛果的積極功德,具體表現為「四智心品」:
- 大圓鏡智: 轉第八阿賴耶識所得,能持一切功德種子,顯現身土影像。
- 平等性智: 轉第七末那識所得,觀自他一切平等,生起大慈悲。
- 妙觀察智: 轉第六意識所得,善觀諸法自相共相,能說法斷疑。
- 成所作智: 轉前五識所得,能於十方示現種種變化,利益眾生。
六、 果位(三):法身(三身)
文本最後總結佛的果位,即是「無漏界」,具足「不思議、善、常、安樂」四德,並名為「法身」(Dharmakāya)。它進一步分析了佛的「三身」:
- 自性身: 諸佛平等的真如法界,是理體。
- 受用身: 佛陀自己受用,以及為十地菩薩顯現的圓滿報身。
- 自受用: 佛自受法樂。
- 他受用: 為十地菩薩現身說法。
- 變化身: 為未登地的菩薩、二乘、凡夫隨類應化的身相。
文本還深入探討了五法(真如+四智)如何攝入三身、三身所依的淨土、諸佛身土的同異等極為精細的法義。
3. 評論與價值
- 學術的精確性與深度:本文所呈現的內容,是漢傳佛教教理的頂峰之一。它不是概論,而是對成佛機制的「精密拆解」。文中充滿了嚴謹的邏輯推演和名相辨析,例如對「涅槃」與「擇滅」的四句分別、對「識」與「境」的唯識三種解釋(三分、二分、一分說),都展現了法相宗高度的哲學思辨水平。
- 「論議」格式的優越性:王穆提居士採用的問答體(論議),是消化這類高密度文本的絕佳方式。它強迫讀者跟隨一個結構化的邏輯鏈條,模擬了古代論師的辯論過程。例如「問:若煩惱麤重...何故但說三住斷也?」、「問:此猶未了,八地以去,第六、七識何者猶行?」這些問題都是研讀《述記》時必然會產生的核心疑問,王氏將其標出並配以解答,極大地降低了後世學者的研讀門檻。
- 窺基法師的註疏風格:從答案中可以清晰窺見窺基法師的風格:
- 旁徵博引: 文中不斷引用《瑜伽師地論》、《攝大乘論》、《佛地經》、《莊嚴論》等,顯示了其學說的傳承有序。
- 判攝諸說: 文中經常出現「有義...有義...」(有一種觀點...有另一種觀點...),然後進行評判或會通。例如在討論「如來有無五識」時,列舉了三種觀點,並最終以第三義「皆悉具足,而純無漏」為正義。
- 邏輯嚴密: 對於任何一個觀點,都務求在邏輯上自洽,並會通經論,不留矛盾。
總結
此書是法相唯識宗關於「佛果論」的精要總結。它通過現代學者的整理,以清晰的問答體裁,呈現了唐代窺基法師對唯識學最高深理論——「轉依」與「佛果三身四智」——的權威詮釋。對於希望深入理解大乘佛教修行次第、佛陀論(Buddhology)以及東亞哲學思辨高度的讀者而言,這是一份極為珍貴且極具挑戰性的高端文獻。
辯論一:佛果的「本體」—— 三身與五法的安立
這是文本末尾關於佛果(究竟位)最核心的辯論。問題是:我們所證得的「佛」,其「三身」(自性身、受用身、變化身)究竟是由什麼構成的?文本中至少呈現了兩種截然不同的觀點。
1. 第一家說法(一分家說)
- 觀點: 這是一種較為「直觀」的配對。
- 自性身 (Svabhāvakāya): 由「真如」和「大圓鏡智」所攝。
- 受用身 (Saṃbhogakāya): 由「平等性智」與「妙觀察智」所攝。
- 變化身 (Nirmāṇakāya): 由「成所作智」所攝。
- 深度探討:
- 優勢: 此說非常簡潔,將四種智慧(菩提)與真如(涅槃)完美地分配到三身之中,功能清晰。
- 隱含的問題(窺基的潛在批判): 此說會造成嚴重的「體性」混亂。
- 自性身不純: 「真如」是無為法(Unconditioned)、是「理」,而「大圓鏡智」是有為法(Conditioned)、是「智」。將有為與無為混一談,安立為「自性身」,這在法相宗的嚴格定義中是不可接受的。
- 受用身不全: 佛的「自受用身」是圓滿的,豈能沒有「大圓鏡智」和「成所作智」?此說顯然將佛陀的智慧切割了。
2. 第二家說法(護法系正義)
- 觀點: 這是窺基所宗的護法論師的觀點,也是法相宗的正義。它採用了「體」(Substance)與「用」(Function)分離的精妙模型。
- 自性身:唯是「真如」。這是諸佛平等的「法性」,是無為法,是理體,非色非心,離一切相。
- 自受用身 (Svā-saṃbhogakāya):總攝「四智心品」。這是佛陀「真實」的、有為的、純無漏的功德報身。它是佛陀自己證得的圓滿果實,具足真實的色(妙色身)與心(四智)。
- 他受用身 & 變化身: 這二者皆非「實智」為體,而是為了度化眾生,由自受用身的四智(主要是平等性智與成所作智)所「變現」出來的「影像」(似色、心)。
- 深度探討與評論:
- 哲學的精確性: 這種劃分極為高明。它完美地維護了「法性」(自性身)的超越性(無為、常住)與「佛智」(自受用身)的功德性(有為、能生)。
- 解決了「佛陀如何與凡夫互動」的難題: 這是此說最強大的地方。
- 凡夫所見的釋迦牟尼(變化身)或菩薩所見的盧舍那佛(他受用身),並不是佛陀的「真實心智」。
- 文本論證道:如果變化身是「實智」,那佛陀如何能「示現」貪、瞋、癡(如斥責弟子)?他明明已經永斷了貪瞋。
- 再者,如果凡夫和二乘(聲聞)能見到佛的「實心」,那他們豈不是能了知佛的境界?這顯然與經教相違(文中說,佛的實心連等覺菩薩都不能全知)。
- 結論: 因此,凡夫所見的佛,是佛陀大悲與智慧所變現的「化相」(影像),這些化相「似有心」,能說法、能互動,但其本質是佛陀「自受用身」的功能展現,而非其「真實本體」。
辯論二:佛果的「時機」—— 智慧何時生起
佛的「四智」何時才算真正生起?這關乎「轉依」發生的確切剎那。文本對「大圓鏡智」和「成所作智」的生起時間點,有激烈辯論。
1. 大圓鏡智(轉第八識得)
- 第一家說法: 菩薩在「金剛喻定」(即將成佛的最後一剎那,屬「無間道」)時,此智即已現起。
- 理由: 因為此時第八「異熟識」的種子已經捨棄,若圓鏡智(作為新的無漏所依)還未生起,則能持「淨種」的識就斷了,會出現空檔。
- 第二家說法(正義): 否,必須在「解脫道」(金剛喻定的下一剎那,即成佛的第一念)時,此智才初次生起。
- 理由: 「金剛喻定」本身仍是「有漏」(或劣無漏)法,它與第八「異熟識」的種子並不相違。必須等到「解脫道」生起時,才算「頓證佛果」,此時才永捨一切有漏種子,並生起圓滿的無漏大圓鏡智。
- 評論: 這是對「成佛」這一事件的「顯微鏡式」分析。窺基採用第二說,是為嚴格區分「因」(菩薩)與「果」(佛)。「金剛喻定」是因位的最後一念,「解脫道」是果位的第一念。佛果的圓滿智慧(鏡智)必須在「果位」上才能生起,不能在「因位」上「偷跑」。
2. 成所作智(轉前五識得)
- 第一家說法: 菩薩在「修道位」(十地中)就能生起。
- 理由: 菩薩能到淨土,由「後得智」(根本智之後生起的觀察智慧)引發,就能生起(類似於)無漏的五識。
- 第二家說法(正義): 必須到「成佛」時才能初次生起。
- 理由: 十地菩薩的眼耳鼻舌身(五根),仍然是「異熟識」(第八識)所變現的,是「有漏」的。
- 關鍵論證: 「有漏」的根(如菩薩的眼睛)與「無漏」的識(成所作智)在「俱時、同境」的條件下,是無法相應(協同工作)的。一個是有漏(明昧異故),一個是無漏,二者無法並存。
- 評論: 此辯論再次顯示了法相宗對「染淨」與「漏無漏」劃分的極度嚴謹。窺基堅持,必須等到成佛時,五根也轉為「無漏根」(由鏡智所現),此時依託於「無漏根」的「成所作智」(無漏識)才能真正生起。
辯論三:唯識的「基礎」—— 識與境的體性
文本最後探討了「唯識」的根本 metaphysical 難題:如果「唯識」(只有識),那「相分」(我們所見的客觀世界)和「見分」(我們的主觀能見)到底是什麼?
- 第一家說法(三分說): 相分和見分都是「虛」的,是依賴於「識」的「自體分」(識的本體)而變現出來的。若相、見二分也是「實」,那「唯識」的道理就不成立了。
- 第二家說法(二分說): 相分、見分與識體俱是「依他起」(都是因緣所生),因此虛實如同識(都是「實」有)。
- 關鍵論證: 說「唯識」,只是為了「遣外」(破除心外的實有執著),並不遮「內境」(不否定識所變現的內在影像的真實性)。
- 反證: 如果說內境是虛的,那「真如」(作為聖智所緣的內境)豈不也非實有?
- 第三家說法(一分說,護法正義): 相分和見分「皆識為性」(本質就是識)。
- 觀點: 並沒有「真實」的相分和見分。所謂的客觀世界(相)和主觀能見(見),只是由於無始以來的「熏習力」(慣性),使「識之實性」(唯一的識體)「似多分生」(看起來好像分裂成了主體和客體)。
- 評論:
- 第二說(二分說)可視為一種「唯識的實在論」(Yogācāra Realism),它承認心內影像的真實性。
- 第三說(一分說)則是「唯識的觀念論」(Yogācāra Idealism)的極致。這是護法系的精髓。它指出,主客分裂(見、相二分)本身就是根本的「妄執」。
- 修行(轉依)的意義在於:停止這種「似多分生」的妄相,讓「見、相」二分「還歸識性」,此時,第八識就轉成了「大圓鏡智」。大圓鏡智的特點就是「離諸分別」,即不再有主客(見、相)的對立,而是如實照見萬法。
總結評論
這份《論議》所展現的,是窺基法師如何以精湛的哲學思辨,將玄奘帶回的、龐雜的印度唯識學說,鍛造成一個邏輯高度自洽、層次井然有序的「漢傳法相宗」理論大廈。
他所採用的「護法系」觀點(如「三身」的體用分離、「佛智」的嚴格劃分、「唯識」的一分說),始終貫徹著最嚴格的「染淨」與「體用」區分。雖然這些辯論看起來極為繁瑣(例如討論成佛是在哪一剎那),但這正是此宗派「法相」之名的由來——不容許絲毫的含混,必須在「法」的「相」上辨析到極致,才能確保修行的道路(轉依)不出偏差。
這份文本,無疑是東亞佛教哲學思辨的巔峰之作。
文本中關於「涅槃」與「擇滅」的精妙辯論。這是在整個佛學教義中,尤其在法相唯識宗,一個極為關鍵且容易混淆的哲學問題。
這場辯論的核心,源自於一個看似矛盾的問題:
核心問題: 經論常說有「二障」:煩惱障(障礙涅槃)與所知障(障礙菩提)。既然「所知障」也障礙「涅槃」(,此處指無住處涅槃),為什麼在教義分類上,斷「煩惱障」所得的稱為「擇滅」(Pratisaṃkhyā-nirodha,),而斷「所知障」所得的「無住處涅槃」,卻不直稱為「擇滅」呢?
文本對此提供了兩種層次分明、邏輯嚴謹的解答,代表了唯識宗內部對「無為法」(Asaṃskṛta-dharma)的精確界定。
第一家說法:嚴格區分「縛」與「障」
這是文本首先提出的、最為嚴格的「法相」定義。其核心邏輯是:「擇滅」的定義,是專指「離縛」而言。
- 何謂「擇滅」 (Cessation through Discrimination)?
- 「擇滅」是通過「慧」(般若)的簡擇之力,使「縛」永滅而顯證的無為法。
- 它的本質是「離縛」(脫離繫縛)。
- 何謂「縛」 (Bandhana)?
- 文本清楚界定,「縛」是特指那些「能縛有情住生死者」。
- 在二障中,只有「煩惱障」(我執、貪瞋癡等)是驅動眾生在三界六道中不斷輪迴的直接動力。因此,煩惱障 = 縛。
- 所知障的屬性:
- 「諸所知障不感生死」。它雖然障礙成佛、障礙了知一切法的實相,但它本身「非如煩惱能縛有情」。一個菩薩可能仍有微細的所知障,但他早已不被生死業力所繫縛。
- 推論(第一層答案):
- 結論: 既然「擇滅」的定義是「離縛」,而「所知障」的屬性不是「縛」,那麼斷除「所知障」所證的果,自然就不能歸類為「擇滅」。
辯論升級:那「涅槃」又該如何安立?
這個結論立刻引發了下一個更尖銳的提問:
問: 如果斷「所知障」不得「擇滅」,那又如何能得到「涅槃」呢? 畢竟「涅槃」的根本義就是「解脫」、「寂滅」啊。
這就迫使窺基法師必須給出「涅槃」與「擇滅」的精確關係。
- 關鍵判攝:「非諸涅槃皆擇滅攝」
- 這句判言是整場辯論的轉捩點。意即:「涅槃」是一個廣義的概念,「擇滅」是狹義的概念。「擇滅」是涅槃的一種,但「涅槃」不全是擇滅。
- 論證(四句分別):
- A. 是涅槃,非擇滅: 「本來自性清淨涅槃」。它本自具足,是「真如」理體,不靠斷任何東西「才得到」,因此它顯然不是「擇滅」(靠簡擇力斷縛而得)。同理,斷「所知障」所顯的「無住處涅槃」,其體性也是「真如」,是「法空理顯」,此理體本自「相寂」(相貌寂靜),故名涅槃,但非「擇滅」。
- B. 是擇滅,亦是涅槃: 「有餘依涅槃」與「無餘依涅槃」。這二者是二乘聖者斷盡「煩惱障」(生死之縛)後所證得的果位,完全符合「擇滅」的定義,因此「中二擇滅攝」。
- C. 非涅槃,非擇滅: 虛空、非擇滅等其他無為法。
- D. 亦非涅槃,亦非擇滅: 一切有為法。
- 結論(第一家說法總結):
- 四種涅槃中,初(自性淨)、後(無住處)二者,體性即是「真如」,是「理」的顯現。
- 中間(有餘依、無餘依)二者,體性是「擇滅」,是「事」的成就(斷縛而成)。
第二家說法(「或...」):擴充「擇滅」的定義
窺基法師在給出上述嚴謹的答案後,立刻又提出了另一種學說(「或」字即代表「有另一派認為」),展現了他會通諸說的大家風範。
這家說法認為:「無住處涅槃」也可以被歸為「擇滅」。
- 理由:
- 為什麼?因為它也是「由真擇力滅障得故」。
- 這家說法認為,不應該把「擇滅」的定義限縮在「滅縛」。而是應該擴充為:凡是依靠「真擇力」(無漏智慧)來「滅除障礙」而證得的寂滅,都叫「擇滅」。
- 重新定義「擇滅」:
- 基於此,該派將「擇滅」分為二種:
- 滅縛得: 斷除「煩惱障」(感生之縛)而證得的(即二乘的有餘、無餘涅槃)。
- 滅障得: 斷除「餘障」(即所知障)而證得的(即佛的無住處涅槃)。
- 結論(第二家說法總結):
- 四種涅槃中,第一(自性淨)是「真如」理體。
- 後三者(有餘、無餘、無住處)「皆擇滅」。
評論與深度分析
這場辯論精彩地展現了法相唯識宗的「法義辨析」是如何的精確與細膩:
- 第一家說法(嚴格派):
- 優勢: 這是最能體現「法相」精神的觀點。它嚴格遵守「名相」的原始定義,保持了教義體系的純粹性。「縛」就是「縛」,「障」就是「障」;「擇滅」專指斷「縛」,不可混濫。它在「體性」上做了最乾淨的切割,哲學純度極高。
- 重點: 強調「所斷之物」的體性(是「縛」還是「障」)。
- 第二家說法(功能派):
- 優勢: 這種觀點更著重於「能斷之具」。它認為,只要「能斷」的工具同為「真擇力」(無漏般若),那麼「所證」的果實(滅)就應該同屬「擇滅」這個大類。
- 重點: 強調「能斷之具」的功能(都是「真擇力」)。
窺基法師將兩種觀點並陳,顯示了他對經論的全面掌握。第一種說法在《瑜伽師地論》等根本大論中有其堅實基礎,而第二種說法則更能會通某些經文中「佛斷二障得大涅槃」的廣義說法。
總結而言, 文本透過這場辯論,向我們揭示了唯識宗的「無為法」體系(如涅槃、真如、擇滅)並非一個籠統的「空」或「寂靜」,而是一個結構嚴謹、層次分明、功能各異的實相系統。修行者在「轉依」的不同階段,所斷的「障」不同,所顯證的「理」與「滅」的「法相」也就有著極為精確的差異。
窺基法師在此處所安立的「伏斷次第」,不僅是修行地圖,更深刻地展現了法相宗對於「大乘菩薩」與「二乘聖者」在修行本質上「利根」與「鈍根」的根本差異。
一、 關鍵前提:伏(壓制)與斷(根除)的區別
在進入辯論前,必須釐清窺基法師所依據的唯識宗基本設定:
- 伏現行 (壓制顯現): 透過世間禪定或加行位的觀行(如「唯識觀」),可以暫時壓制煩惱與執著,使其「不現行」(不發作出來)。
- 斷種子 (根除潛能): 必須依靠「無漏智」(根本無分別智)才能徹底剷除潛藏在第八阿賴耶識中的「種子」(latency),使其永不復生。
文本中的「伏斷」之辯,主要是在討論如何斷除「種子」。
二、 核心辯論(一):煩惱障的「頓斷」 vs. 所知障的「漸斷」
這是菩薩道內部的關鍵區分,也是最精妙的理論之一。為什麼兩種障礙的「修所斷」(俱生、與生俱來的)部分,一個是最後「頓斷」,一個卻是「漸斷」?
1. 煩惱障(修所斷):金剛喻定,「一切頓斷」
- 文本依據:答:修所斷種,金剛喻定現在前時,一切頓斷...
- 深度評論: 為什麼要等到最後一刻才「頓斷」?
- 「煩惱」的定義: 此處的「修所斷煩惱障」,主要是指第七末那識(第七識)俱的「我痴、我見、我慢、我愛」四惑。
- 體性單一: 窺基法師(護法系)認為,第七識的「我執」是「任運內起,無麤細故」。它不像第六識的煩惱那樣,會隨外境(如美色、惡聲)而有強弱(麤細)起伏。第七識的「我執」是一種恆常、相續、內在的「俱生我執」,它只有「有」或「無」,沒有中間的「九品」差別。
- 菩薩的特殊性: 菩薩發「大悲」心,誓願留惑潤生(故意保留煩惱種子以受生,才能在三界中度化眾生)。如果菩薩在十地中就斷盡了煩惱障,就會像二乘聖者一樣「證入涅槃」(灰身泯智),無法繼續行菩薩道。因此,菩薩必須以智慧「伏」住它,使它「永不行」(如阿羅漢),但刻意保留其「種子」,直到成佛前最後一剎那(金剛喻定)才將其與所知障一併斷除。
2. 所知障(修所斷):十地之中,「漸次斷滅」
- 文本依據:答:修所斷種於十地中漸次斷滅,金剛喻定現在前時,方永斷盡...
- 深度評論: 為什麼這個可以(也必須)「漸斷」?
- 「所知障」的定義: 它是障礙了知「一切法」實相的「法執」(執著萬法實有)。
- 體性繁多: 文本給出了關鍵理由:「通緣內外麤細境生,品類差別有眾多故」。意思是,「法」有無量無邊,所知障就是對這無量無邊的「法」所產生的微細執著。
- 配合十地修行: 菩薩的「十地」修行,每一地都有其所要證悟的特定「法門」(如初地證「遍行真如」,二地證「最勝真如」等)。因此,菩薩每深入一地,證悟一層法理,其「無漏智」就會漸次地、一分一分地斷除與該層法理相應的、最微細的「所知障」。
- 總結:所知障是「品類眾多」的,所以必須「漸斷」;煩惱障(修所斷)是「體性單一」的,所以可以「頓斷」。
三、 核心辯論(二):「利根」菩薩 vs. 「鈍根」二乘
這是文本中最能體現「各家說法」(此處指不同修行路徑)差異的論述。同樣是斷「修所斷」煩惱(此處指第六識俱的煩惱),二者的機制截然不同。
1. 二乘(鈍根):「九品別斷,各起無間」
- 文本依據:答:二乘根鈍,漸斷障時,必各別起無間、解脫,加行、勝進或別或總。
- 深度評論:
- 機制: 唯識宗將三界九地(如欲界、初禪...非想非非想處)的煩惱,每一地都再細分為「九品」(上上、上中...下下)。
- 「鈍根」的二乘行者,在斷除例如「欲界」的「下下品」煩惱時,他必須:
- 起「加行道」(準備)。
- 起「無間道」(正斷此品煩惱種子)。
- 起「解脫道」(證得此品已斷的解脫)。
- 然後,他要斷「下中品」煩惱時,必須再完整重複一次「加行、無間、解脫」的過程。
- 評論: 這是一種機械式、分段式、一個蘿蔔一個坑的斷惑方式。文本稱其「必各別起」,顯示其智慧的「堪能」(能力)有限,一次只能對付一品煩惱,斷完還必須「出觀」確認,無法在一個相續的觀行中連貫作業。
2. 菩薩(利根):「剎那剎那,四道具有」
- 文本依據:答:菩薩利根,漸斷障位,非要別起無間、解脫,剎那剎那能斷證故,加行等四,剎那剎那前後相望,皆容具有。
- 深度評論:
- 機制: 這是本段最精采的「四道相望」義。菩薩(此處指十地菩薩斷所知障時,其機制亦可類比於斷煩惱)的智慧是「利根」的,其「無漏觀心」可以相續不斷。
- 窺基法師在此處安立了一個極為巧妙的「相對主義」時間觀:
- 第一剎那(A): 它是「無間道」(正斷第1品惑)。
- 第二剎那(B):
- 對第一剎那(A)而言,B是A的「解脫道」(證得1品已斷)。
- 對第三剎那(C)而言,B是C的「加行道」(準備斷第2品)。
- 對它自己而言,B是「無間道」(正斷第2品惑)。
- 第三剎那(C):
- 對第一剎那(A)而言,C是A的「勝進道」(更殊勝的進路)。
- 對第二剎那(B)而言,C是B的「解脫道」。
- ...以此類推。
- 評論: 菩薩的心念「剎那剎那能斷證故」。其智慧是流動的、高度整合的。 任何一個「當下」的剎那,都同時具備了「證果(解脫道)」、「斷因(無間道)」、「前行(加行道)」和「增上(勝進道)」的四種功能。這與二乘行者那種「加行 -> 斷 -> 證 -> 休息 -> 再加行...」的笨拙方式,形成了鮮明對比。
總結評論:
窺基法師透過對「伏斷次第」的精細辨析,成功地從「修行機制」上安立了大乘菩薩道(利根)相較於二乘解脫道(鈍根)的壓倒性殊勝。
- 就「煩惱障」而言: 菩薩有「留惑潤生」的大悲,故能「伏而不斷」,最後「一時頓斷」。二乘急於自了,故只能「九品漸斷」。
- 就「所知障」而言: 菩薩為證「一切法」實相,故能隨「十地」修行,「分分漸斷」。二乘不求「法空」,故根本不斷此障。
- 就「斷惑效率」而言: 菩薩的智慧是「剎那相續、四道圓融」的。二乘的智慧是「品品別起、功能單一」的。
這不僅是修行的「次第」之辯,更是「智慧體性」之辯。菩薩的「無漏智」被賦予了更強大、更靈活、更慈悲的內涵,這正是法相唯識宗作為大乘了義教的理論基石。
《成唯識論述記論議》卷第十末,正是漢傳佛教法相唯識宗(慈恩宗)教理的巔峰之作。它系統性地闡述了「成佛」這一最終極的生命轉化工程。
根據該卷的論述,「成佛」並非一個單一的事件,而是一個以「轉依」(Āśraya-parāvṛtti,即根本性的轉化)為核心,具備嚴謹次第、精密機制與圓滿果證的系統工程。
一、 根本目標:證得「二轉依果」(大菩提與大涅槃)
文本開宗明義地指出,菩薩修行十地,最終所證得的就是「二轉依果」。此二果是佛果的體與用,互為表裡,缺一不可。
- 大菩提 (Bodhi):屬「所生得」
- 文本定義: 菩提(覺悟)是「所生得」,意思是它是透過修行,「由聖道力斷彼障故,令從種起」的。
- 分析與評論: 這是成佛的「積極要素」與「功能要素」。它不是本來就有的,而是必須積極修證而新生的無漏功德。文本指出,菩提的具體內容就是「四智相應心品」(大圓鏡智、平等性智、妙觀察智、成所作智)。這表明唯識宗的「佛」絕非虛無的空寂,而是具備圓滿智慧與無限妙用的「大覺者」。
- 大涅槃 (Nirvāṇa):屬「所顯得」
- 文本定義: 涅槃(圓寂)是「所顯得」,意思是它「本來自性清淨」,只因被「客障」(煩惱障與所知障)所覆蓋,修行斷障後,使其「相顯」,故名為「得」。
- 分析與評論: 這是成佛的「本體要素」與「解脫要素」。它不是被創造出來的,而是被揭示出來的。文本將其細分為四種,其中佛的涅槃是「無住處涅槃」。這是大乘佛教的核心:佛陀以大悲與般若(智慧)之力,既斷盡了生死之縛,不住「生死」(輪迴);亦斷盡了法執之障,不住「涅槃」(偏空的寂滅),從而能「利樂有情,窮未來際」。
二、 根本機制:「轉識成智」(轉八識為四智)
「成佛」的整個操作過程,就是「轉依」;而「轉依」的具體內容,就是「轉識成智」。這是唯識宗的根本標誌,也是成佛的核心驅動機制。
- 文本定義: 文本明確指出四智是由有漏的八識「如次而得」。
- 分析與評論: 這是法相宗最精妙的理論建構。它將眾生的「染污心理結構」(八識)與佛陀的「清淨智慧結構」(四智)進行了完美的「一對一」映射:
- 轉第八阿賴耶識(含藏一切染淨種子)$\rightarrow$得「大圓鏡智」(離諸分別,持無漏種,能現身土智影)。
- 轉第七末那識(恆審思量、執我)$\rightarrow$得「平等性智」(觀一切法自他平等,大慈悲恒共相應)。
- 轉第六意識(分別善惡、計度)$\rightarrow$得「妙觀察智」(善觀諸法自相共相,能說法斷疑)。
- 轉前五識(眼耳鼻舌身)$\rightarrow$得「成所作智」(普於十方示現種種變化三業,利樂有情)。
評論: 成佛的根本,就是一場徹底的「認識論革命」。它不是要消滅「識」(心),而是要轉化「識」的「質性」——從「有漏」(被執著所污染)轉變為「無漏」(純淨的智慧)。
三、 絕對前提:「雙斷二障」(煩惱障與所知障)
如果說「轉識成智」是「成」,那麼「斷障」就是「成」的前提。文本深刻地辨析了成佛(大乘)與二乘(小乘)的根本分野。
- 煩惱障 (Klesha-āvaraṇa): 指「我執」(執著有實體的「我」)所引發的貪、瞋、癡等根本煩惱。
- 障礙: 障礙「涅槃」,使眾生「住於生死」。
- 所知障 (Jñeya-āvaraṇa): 指「法執」(執著萬法有實體自性)所引發的認知障礙。
- 障礙: 障礙「菩提」,使人不能了知「一切法」的實相。
- 分析與評論: 文本清楚地定義了二乘的「下劣轉」(僅斷煩惱障,證得「真擇滅」) 與菩薩的「廣大轉」(雙斷所知、煩惱障種,頓證無上菩提、涅槃)。
- 這是成佛最關鍵的要素。 僅僅斷除貪瞋癡(煩惱障),只能成為阿羅漢,得到「有餘/無餘依涅槃」,是一種偏空的、自利的解脫。
- 佛陀之所以為佛,是因為他必須連同最微細的「所知障」一併斷除。 唯有斷除「所知障」,才能顯發圓滿的「大菩提」(四智);唯有「四智」圓滿,才能了知一切法相,進而變現無量身土(三身),去救度無邊眾生。因此,「雙斷二障」是成就「無住處涅槃」與「大菩提」的絕對前提。
四、 圓滿顯現:「三身」具足(法、報、化)
「二轉依果」的最終圓滿顯現,就是佛陀的「三身」(Trikāya)。這是對「佛陀是什麼」這個問題的最終回答。
- 自性身 (Svabhāvakāya): 諸佛所證的「真淨法界」(即真如理體),是「一切法平等實性」,為受用身和變化身所依止。
- 受用身 (Sambhogakāya):
- 自受用: 佛陀「三無數劫修集無量福慧資糧」所起的「真實功德」與「極圓淨常遍色身」,其本體即是「四智」,為佛陀「恒自受用廣大法樂」。
- 他受用: 為十地菩薩所顯現的微妙淨土與功德身。
- 變化身 (Nirmāṇakāya): 由「成所作智」所變現,「隨類化身」,為未登地的菩薩、二乘、凡夫說法利樂。
- 分析與評論: 「三身」理論是佛教哲學的偉大成就,它完美地解決了「佛陀」的超越性與內在性的矛盾。
- 「自性身」是佛的「超越性」與「普遍性」(理)。
- 「變化身」是佛的「內在性」與「慈悲性」(用)。
- 而「受用身」(特別是「四智」)則是連接二者的樞紐。它既是「自利」的圓滿果實(體),也是「利他」的無盡功能來源。
總結評論
根據這份《述記論議》的分析,「成佛」的根本要素是一個高度系統化、邏輯自洽的轉化過程:
它以「雙斷二障」為絕對前提,以「轉識成智」為核心機制,最終同時證得「大菩提」(所生得的四智妙用)與「大涅槃」(所顯得的無住處圓寂),其圓滿的果位型態,就是具足「三身」的究竟法身。
窺基法師在此所展現的,是一種極致的「法相」精神:成佛不是一個模糊的、神秘的境界,而是一個可以被精密分析、定義、辨析的「生命科學」的頂峰。它將心理學(八識)、認識論(轉依)、倫理學(斷障)與形上學(三身)完美地融為一爐,構建了漢傳佛教中最為精妙的成佛藍圖。
推薦閱讀:
《成唯識論述記論議》
《唯識抄》
《唯識要義問答》
《唯識春秋》
《成佛正因》
《大乘法苑義林章》疏文勘註
《中論研習》
《成唯識論述記集成編對讀》
《玄奘三藏譯撰全集》
《天台智者大師全集》
《三論宗吉藏大師合集》
《菩薩藏佛教學會完整出版法寶書目》
